邹玉娘倚着斑驳土墙,指尖划过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兄长当年亲手系上的。
她闭眼时,睫毛在凹陷的脸颊投下细影,像枯蝶停驻。
刘妍端着陶碗进来,看见她肩胛骨将 顶出尖峭的弧度。
“米汤熬出油皮了。”
刘妍蹲下身,碗沿轻触她干裂的唇,“咽下去,肠子才接得上力气。”
玉娘喉头滚动几下,忽然侧头呛出半口。
“何苦?”
刘妍用袖口擦她嘴角,“马萧那夜开城门,箭楼底下埋着二十七口饿晕的流民。
你兄长将你行李扔出邹府时,管家往包袱里塞了三锭马蹄银。”
“我都知道。”
玉娘睁开眼,瞳仁里映着窗格分割的天光,“只是胸口这儿……像被石磨碾过一遍,喘气都带血渣子。”
刘妍沉默。
她想起自己药箱最底层那包 ——原是备着哪天官兵破城时用的。
暮色爬上墙根时,院外传来马蹄踏碎瓦砾的声响。
洛阳来的车辙印深三寸
袁术站在厅堂 ,感觉有视线刮过后颈。
马萧坐在虎皮垫子上,手指轮流敲击膝头。
每敲一下,梁上就扑簌簌落下一阵灰。
“鲁阳的马厩,”
袁术袖中的手捏紧符节,“拴着三百匹河套骟马。
但得先见何老太爷的面。”
孙坚站在阴影里。
他数着马萧身后持刀汉子的呼吸——七长八短,有个左撇子。
白龙滩的雨水忽然在记忆里倒灌,他舌根泛起铁锈味。
“老裴。”
马萧朝门外喊。
裴元绍掀帘进来,甲片碰撞声像碎冰。
他
何真被架进来时,踩到自己袍角踉跄半步。
“贤……”
“阿贤来接您了。”
袁术截断话头,上前虚扶一把。
老人手背的老年斑在油灯下像霉点。
马萧忽然笑出声:“演完了?”
他起身走到袁术面前,皮靴碾碎地上一只硬壳虫。”明日午时,宛城北门外三里亭。
你们驱马过界碑,我放人下车。”
“若马匹有瘸腿的?”
“那老太爷就得少条腿。”
马萧转头吩咐,“送客。”
孙坚跨出门槛前回望。
马萧正用 削指甲,碎屑飘进火盆里,爆起星点蓝焰。
夜风卷起营寨旌旗时,邹玉娘忽然坐直身子。
“姐姐,给我梳个髻吧。”
刘妍拆开她打结的长发,发现后脑勺有块铜钱大的疤——新肉刚长成淡粉色。
“哪儿来的?”
“大哥推我撞门框那晚落的。”
玉娘对着水瓮倒影抿了抿碎发,“现在不疼了。”
更鼓响过三遍,寨门方向传来马嘶。
袁术拧紧眉头道:“军马数以千计,岂能在两军阵前交接?此事难办。”
马萧将手中刀柄攥得发白:“周仓虽押在你处,可换。”
“区区一个头目,怎能与何老太爷相提并论?”
“周仓是我过命的兄弟。”
马萧声音像淬了冰,“军马我要,何真的命暂且留着。
信我,三日内驱马来换;不信,三日后收尸。”
袁术沉默片刻:“既如此,三日后午时在雉县交换。
我军先出马匹,再于阵前互换人质,所俘南阳官吏须一并释放。”
这话正撞在马萧心坎上。
若在宛城交易,何进大可借护送军马之名调兵合围,届时八百人便成困兽。
他面上不显,只吐出四字:“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
袁术拱手离去时衣袂带风,马萧立在原地未送半步,直到那行人影消失在尘土尽头,才唤道:“管亥。”
阴影里转出铁塔般的汉子:“在。”
“何家若动心思,必先联络棘阳驻军。
多派探子盯紧黄忠部,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是。”
“毛三、牛四。”
两名精瘦汉子应声上前。
“带五十人伏于雉县郊野,昼夜监视城门。
若三日内不见军马入城,或发现大队官兵踪迹,速回。”
二人领命退下。
马萧又看向一旁:“裴元绍。”
“在!”
“督促匠铺日夜赶制马蹄铁与马镫,不得延误。”
众人散去后,马萧独自起身,掌心渗出薄汗。
两千匹战马——何进终究低头了。
这些世家果然把颜面看得比山重。
他心底掠过一丝冷笑,往后未必不能再擒何真,榨出更多油水。
此刻他还不知,八百流寇破宛城、胁大将军之事已传遍州郡。
连深宫中的天子都震怒,钦点袁术为虎贲中郎将兼领南阳太守,率五千精兵南下 。
一张以军马为饵的大网正缓缓收拢,而马萧对此毫无觉察,仍沉浸于铁骑踏碎中原的幻梦中。
……
宛城北门,一个拄拐的跛足乞丐挪到守军跟前,伸出豁口的陶碗:“军爷赏口吃的吧,饿了好几天了。”
守卒抬脚将他踹倒:“进城往南有义庄!尽是吃白食的。”
乞丐蜷在尘土里咳了几声,慢慢爬起,一瘸一拐消失在门洞阴影中。
乞丐摇晃着站起身,泥污满布的脸上挤出千恩万谢的神情。
他拄着木杖蹒跚远去,转过街角才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