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只是晃了晃肩,反倒扭头憨笑:“爹要打,该寻根结实些的。
仔细震疼了手。”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骂,庄丁连滚爬爬冲进人群:“老太爷!官军……黑压压的官军朝庄子来了!”
老者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那唤作仲康的汉子却已起身,单手提起倚在墙根的长柄铁锤。
锤头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爹且宽心。”
他迈开步子,地面尘土微微震颤,“儿子去去就回。”
庄门在晨雾里吱呀敞开时,马萧正勒住缰绳。
他身后两百骑静得像铁铸的,只有裴元绍的刀鞘偶尔磕碰出声响。
许家庄外那片空地上,涌出的人影在薄雾里攒动,像水底浮起的鱼群。
鼓声闷闷响了三下,一个白发老人牵着两匹战马走出队列,马鬃上还凝着夜露。
他右手攥着麻绳,绳头捆着个壮实汉子——那汉子垂着头,手腕被反绑在身后,步子却稳得像山岩。
郭图策马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头领,那是庄主许老。”
他顿了顿,“被绑的定是许二。
只是这情形……透着古怪。”
马萧没应声。
他的目光钉在那汉子肩背上——粗布衫下肌肉的起伏,像弓弦绷紧前的弧度。
多年刀尖舔血的日子,让他嗅到某种气息:那不是俘虏的颓丧,是伏在草里等待扑食的兽。
他指节无意识地擦过刀柄,冰凉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雾那头传来老者的声音,带着刻意抬高的苍劲:“郭大人!不想在此相见!”
郭图在鞍上欠了欠身,脸上堆起笑纹:“许庄主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老者已将麻绳往前一送:“孽子私杀官兵,老夫绑来请将军发落。
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只求莫牵连庄里老幼。”
郭图喉结动了动,转头看向马萧。
风恰好在这时扯散一片雾,露出老者审视的目光:“这位将军面生,不知……”
“我家头领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
管亥的嗓门炸雷般劈开寂静,“八百流寇大头领马萧!”
“之后”
二字还在空气里颤,老者的脸已骤然冻住。
他眼角的皱纹猛地收紧,像受惊的蜈蚣弓起脊背:“流寇?黄巾余孽?!”
最后四个字是嘶吼出来的,混着唾沫星子喷在晨雾里。
马萧觉得胸口被夯了一锤。
他眼角瞥见郭图闭眼扶额的模样,耳边传来管亥茫然的嘀咕:“俺……说错话了?”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比战鼓更刺耳。
“回去!”
老者的咆哮已变了调。
被缚的汉子肩膀一颤,竟真转身往庄门跑——反绑的双手没妨碍他的步子,脚掌砸在地上咚咚闷响,像战鼓槌着大地。
马萧吐出一口浊气。
机会像指缝里的沙,簌簌漏光了。
他目光扫过老者花白的鬓角,又落回那汉子宽厚的背影。
缰绳在掌心里绞紧,皮革吱嘎 。
马蹄在下一瞬踏碎了土块。
老者虽须发皆白,骨子里的烈性却未减分毫。
眼见马萧纵马挥刀逼近,他非但不退,反而将手中断杖向前猛刺,喉间爆出炸雷般的吼声:“狂徒看杖!”
马萧俯身探臂,本想将这老翁擒住,没料到对方反击如此迅猛。
那截木杖带着风声直戳心口,他仓促间变抓为握,五指死死扣住杖身。
战马冲势正急,惯性拽着木杖向后倒撞,只听噗嗤闷响,杖尖已从老者后背透出,暗红液体顺着木纹滴落黄土。
马萧下意识松手,坐骑仍向前冲。
回头时,老者已跪倒在地,那截贯穿胸膛的木杖斜插地面,成了支撑他身躯的最后一根支柱。
真是一头倔驴!马萧心头刚掠过这句咒骂,身后便炸开撕心裂肺的哀嚎:“爹——”
“拿命来偿!”
声浪震得耳膜发麻。
马萧扭头瞥见许褚挣断绳索,赤足踏地狂奔而来。
那人双目瞪若铜铃,乱发在脑后如暴怒狮鬃般飞扬,每步踏下都溅起泥块。
麻烦惹大了。
马萧一夹马腹就要撤离。
“休想逃!”
许褚弯腰抓起地上一段枯枝,振臂甩出。
破空尖啸擦着马萧耳畔掠过,枯枝竟如弩箭般扎进马颈。
坐骑惨嘶着向左疯跑,彻底偏离了管亥那两百骑的方向。
马萧拼命勒缰,可受伤的畜生早已失控,只顾埋头冲向荒野深处。
“护住首领!”
管亥与裴元绍的呼喊这时才远远传来。
两百匹战马卷起烟尘涌向许褚,许家庄三百壮丁也呼喝着压上阵前。
裴元绍马快,率先冲到许褚身侧。
他不知深浅举刀就劈,口中喝道:“裴某在此!”
许褚头也不回,反手一探便攥住刀锋。
臂膀猛抡,裴元绍整个人被扯离马背,如断线风筝般摔出数丈,在草地上砸出个浅坑。
他躺在坑里半晌动弹不得,倒是捡回条性命——若非许褚心思全系在马萧身上,那一抓便该捏碎他的喉骨。
许褚翻身跃上夺来的马匹,双腿狠夹马腹。
坐骑吃痛扬蹄,化作一道烟尘追向荒野。
管亥率众赶到时,只望见那道烟尘渐远,而自家首领早已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郭图急得原地打转,牙齿几乎要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