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碰撞声如冰河开裂,顷刻间压得对面三百乡勇阵脚浮动。
“聒噪什么!”
典韦已从军阵中卷出,马蹄踏碎土块,长刀拖曳着惨白日光直劈而来。
许褚双臂筋肉暴起,铁锤抡圆迎上,两匹战马嘶鸣着撞在一处。
刀锤相击的刹那,火星如暴雨倾泻,震得旁观者耳膜刺痛。
二人错镫而过时,鞍鞯皮革竟同时崩开数道裂口。
管亥猛然以刀背击盾,四百骑随之齐声呼喝。
那声浪裹着沙尘冲天而起,典韦在咆哮声中再度调转马头,额角汗珠渗进眼眶,将许褚的身影浸成血红色。
他忽然纵马斜冲,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割裂的空气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许褚铁锤硬撼而上,兵器交击处爆出刺目流光。
战马前蹄同时跪倒又挣扎跃起,典韦虎口崩裂的血线顺着刀柄蜿蜒而下,心底却腾起灼热的快意——多少年没遇过这般对手了?许褚胸腔剧烈起伏,锤柄上深深烙着五指凹痕,父亲染血的面容在眼前晃动,他猛地咬破舌尖,腥甜味激得双目赤红。
城堞后方,马萧指节叩着墙砖的节奏忽然停顿。
廖化踉跄扑到近前,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裴头领已将颊县守军引至十里外。”
郭图袖中的竹简啪嗒落地,他看见马萧唇角浮起刀锋般的弧度。
“请许老先生登城观战。”
马萧话音落时,目光已落回城外沙场。
许褚正借锤重荡开长刀,铁锤化作黑影直砸典韦面门。
千钧一发间,典韦竟弃刀前扑,双手如铁钳扣死锤柄。
两人在马上角力,骨骼摩擦声令人牙酸,坐骑四蹄深陷土中半尺。
许褚喉间爆出低吼,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铁锤却似焊在了典韦掌中。
典韦双目赤红,鼻息粗重如牛,两人在鞍上角力,胯下坐骑四蹄深陷泥中,颈鬃被汗浸透,口喷白沫,膝弯颤抖着向下沉坠。
嘶鸣声几乎同时撕裂空气。
两匹战马前腿一软,轰然侧倒,将背上人影甩出丈余。
尘土飞扬间,两具身躯仍如铁铸般纠缠,锤柄在四只大手中嘎吱作响。
甲片与布帛碎片如秋叶纷飞,古铜色脊背上已见道道血痕。
城垛后传来喝止,声若裂帛。
两人恍若未闻。
锤柄突然迸出刺耳脆响,竟从中断裂。
各执半截铁棍的汉子如同失去枷锁的凶兽,挥舞着残柄扑向对方,棍风扫过处尘土卷扬。
“仲康——”
这声呼唤沙哑如枯叶摩擦,却让许褚浑身剧震。
他猛地撤步后跃,仰头望向城垣。
典韦正要追击,另一道更沉冷的声音压了下来:“典韦,退。”
黑甲巨汉从鼻腔里哼出浊气,攥着半截铁棍转身,每步都在地上踏出深坑。
许褚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抬手遮在眉骨上,城头风卷旌旗,旗下那道佝偻身影让他喉头发紧:“爹……真是您?”
“为父无事。”
老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许褚眼眶发热,横锤指向城门:“您等着!儿子这就——”
“糊涂!”
许员外咳嗽着打断,“去阳翟找陈太守搬兵!莫学那些愚孝之徒,若因我降了贼寇,为父宁可……”
话尾化作含糊呜咽。
马萧收回塞布的手,指节在女墙砖石上叩了叩。
这老骨头,临到这般境地还要说教。
城下许褚目眦欲裂:“贼人!放开我爹!”
马萧俯身撑在垛口,阴影落在许员外花白的发顶上:“老头性命能留多久,看你如何选。”
“休想让我从贼!”
“那便备好棺木罢。”
马萧直起身,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斧手——斩!”
两名赤膊大汉应声上前。
雪刃映着天光扬起时,许员外被按在墙头的侧脸忽然转向城外,浑浊眼底竟无半分波澜。
“且慢!”
许褚的吼声带着血味,“这般手段,岂是丈夫所为!”
马萧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我只问最后一遍——降,或是不降?”
许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自幼熟读的经义在脑中翻腾,忠孝二字却在此刻化作毒针,扎得他五脏俱焚。
他看见父亲花白的鬓发在刀锋旁颤动,看见老人被反剪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
马萧猛地抬眼,东北方天际线腾起一道浑浊的土龙。
他眼神骤然收紧,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数到十。
不应,便斩。”
“一——”
“二——”
城墙垛口后,许员外的身子开始剧烈扭动,像离水的鱼。
可他太虚弱了,挣不脱那几双铁钳般的手。
方才还一片死灰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焦灼,喉咙里嗬嗬作响,却挤不出半个清晰的字。
“八——九——”
马萧的声调沉了下去,眼底那点寒光凝成了实质的杀意。
一旁刽子手垂下的鬼头刀,又缓缓扬了起来,刃口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停手!”
许褚一声暴喝,头颅却重重垂下,仿佛脖颈再也支撑不住它的重量,声音低哑,“……愿降。”
城头之上,许员外浑身一颤,双目翻白,软软瘫倒。
“好。”
马萧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需纳投名状。”
许褚眉头拧紧:“何为投名状?”
“斩汉军,绝汉廷。”
马萧的话简短而冷酷。
许褚面露难色:“仓促之间,何处去寻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