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如蚯蚓蠕动,攥紧的拳头骨节发出瘆人的脆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裂。
“看真切了?”
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砸出来,“当真是郝萌那畜生?”
“化成灰也认得!”
报信人嘶喊着捶打地面,“就是他亲手砍了老族公的头颅!我眼睁睁看着那杂种把婴儿挑在枪尖上……统领! !要给全庄老少 啊——”
许褚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角迸裂的血痕像蚯蚓般爬过脸颊。
他身后的三百条汉子胸膛起伏如风箱,每双眼睛都烧着同样的火——昨夜庄子方向腾起的黑烟还没散尽,亲人的尸首还躺在焦土里。
“回庄。”
许褚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缰绳勒得战马人立而起,“送完乡亲最后一程,咱们便披麻戴孝去郏县。”
回应他的是三百道嘶哑的吼声,混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襄城的铁匠铺里,炉火把空气烤出波纹。
典韦抹了把脸,汗水刚离皮肤就蒸成白气。
管亥扯开衣襟,古铜色的胸膛上油亮一片。
唯独马萧站在灼热 ,像块浸在寒潭里的铁。
叮当声里,唤作老黑的铁匠将通红的矛头浸入水桶,青烟“嗤”
地窜起,缠上他筋肉虬结的脊背。
见马萧走近,他躬身时背上汗溪汇成股淌下。
“一千多支了,头领。”
老黑的声音混着风箱喘息,“铁料见底了。”
后院堆着山似的铁矛。
马萧拾起一支,未开锋的刃口泛着乌沉沉的暗光,顶端还是钝的。
他指尖摩过矛尖,想起雪原上饿狼龇出的牙——八百骑手如今有了狼群的狠劲,缺的正是这口能撕开甲胄的利齿。
骑射太难,但让这些人在马镫上站稳,把手中铁疙瘩掷出去……
他掂了掂矛的重量,转身时炉火映亮半边侧脸:“开锋的事抓紧。
等月亮圆过三回,我要看见每支矛尖都能照见人眼里的惧色。”
木杆划破空气的尖啸撕裂了寂静。
管亥助跑几步,臂膀肌肉骤然绷紧,那杆近两人高的投枪脱手而出。
枪身在空中剧烈震颤,矛尖反射着冷铁特有的幽光,贴着地面疾飞数十步,像条银鳞毒蛇般狠狠咬进土墙。
闷响传来。
土坯垒成的墙壁被整个贯穿,碎土簌簌落下。
投枪余势未减,又向前蹿出几十步才斜 地里。
马萧绕到墙后拔出武器,刃口完好,连道刮痕都没有。
另一侧响起金属碰撞的清鸣。
典韦面前插着两柄锈迹斑斑的沉重铁戟,戟杆粗得惊人。
这黑塔般的汉子兴奋得捶打胸膛,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马萧眼神微凝——那对传闻中重逾六十斤的凶器,竟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此人手中。
莫非兵器真会自己寻主?
“首领!”
郭图急促的脚步声从铁匠铺外传来,衣摆带起一阵风,“有紧急军情。”
马萧转身时脸上已无波澜:“讲。”
郭图躬身凑近,声音压得很低:“郏县尉赦萌从襄城溃退后,绕道许家庄……坞堡烧光了,一千多口人只剩一个活口。”
“许褚呢?”
“正如您所料。”
郭图喉结滑动,“他葬完族人,带着三百乡勇直奔郏县去了。”
马萧不再说话。
郭图感到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又笼罩下来,像寒冬的冰层封住水面,让他把后续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首领永远让人猜不透下一刻会挥刀还是收鞘。
“管亥!”
炸雷般的喝令让院中所有人脊背一挺。
管亥拎着带铁链的流星锤大步跨来,锤头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吹角。”
马萧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八百骑,全数集结。”
铁链哗啦作响。
管亥眼底腾起嗜血的光,抱拳时指节捏得发白:“得令!”
马萧最后瞥向郭图:“公则随军。
今日踏平郏县城。”
郭图把腰弯成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郭图躬身施礼,衣袂垂落如深秋枯叶。”谨遵吩咐。”
马萧背手望向天际,唇边掠过寒潭投石般的涟漪。
无论为许褚,还是为那八百在刀尖上行走的兄弟,郏县都必须踏平。
这群从田垄间挣扎出来的汉子,穿过无数烽烟与血泊,早已褪去泥腿子的怯懦,磨成了见惯生死的狼群——可他们还未曾用牙齿啃过城墙的砖石。
谁说四条腿的战马撞不开城门?谁说个人的悍勇撬不动战局的天平?马萧眼底结着霜。
他偏要试试,人的骨头和刀锋,究竟能不能劈开所谓的天命。
“呜——呜——”
短促的号角撕裂空气,随即一声沉厚的长鸣滚过襄城每个角落。
散布四处的流寇们像嗅到血腥的兽,沉默着涌向号声起处。
集结的律令已刻进骨髓,如同承认马萧是唯一的头狼,从未有人质疑,也无人敢质疑。
东门城头,那面被血与火浸透的旗帜在风里翻卷,旗角抽打在马萧脸颊上,衬得他眉眼愈发幽深。
他静静立着,瘦削的身影仿佛要化入背后铅灰色的天空。
典韦与管亥如两尊煞神分立左右,一个握着生锈的双戟,一个臂缠铁链,链梢悬着的铁锤泛着乌光。
郭图隐在墙垛的阴影里,几乎与马萧的影子重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