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卒斜眼打量:“你们三个,打哪儿来?”
“北边。”
“来做甚?”
“跑点小买卖。”
“买卖?”
汉卒绕着他们转了一圈,歪头啐道,“我看你们是反贼!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程远志 已出鞘。
寒光闪过,汉卒脖颈绽开一道红线。
他徒劳地捂住喉咙倒地,血从指缝涌出,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程远志振刀喝道:“老高,护三将军先走!我断后!”
高升一把拉住张梁便往城外冲,回头嘶喊:“莫要缠斗!前方林子里会合!”
城门洞里又倒下一具汉军尸首,刀刃抽离时带出黏腻的声响。
程远志双目赤红,嘶吼从齿缝里迸出来:“走——快走!”
尖利的呼号撕裂了空气:“反贼在此!围住他!”
潮水般的脚步声从城门内涌出,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程远志被围在圆心,刀锋划开空气的尖啸此起彼伏。
他背上早已绽开两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左腿被枪尖扎穿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筋肉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
就在刀光即将吞没他的刹那,城内炸开一声惊雷般的吼叫:“远志大哥——可是你?!”
程远志拼尽最后气力旋身横扫,刀刃荡开一圈寒芒,逼得围兵后撤半步。
他昂起染血的下颌,喉间滚出沙哑的回应:“来者何人?!”
“何仪!大哥忘了桃林结义时劈酒坛的何仪了吗?!”
话音未落,城门内已冲出一条铁塔般的黑影。
两柄拦阻的汉刀尚未落下,便被那黑影手中单刀绞成断裂的寒星。
黑影身后,百余条汉子如决堤的浊浪般卷过门洞,手中兵刃反射着黄昏最后的光。
程远志干裂的嘴唇猛地张开:“何仪……贤弟!”
“正是!”
何仪反手劈倒一名汉军,振臂高呼的瞬间脖颈青筋暴起,“杀出去——”
“杀——”
百余条喉咙里迸出的怒吼汇成闷雷。
冰冷的铁器从褴褛的衣衫下亮出,像一群饥饿的兽扑向拥堵在城门内外的甲胄之墙。
长社的旷野上,最后几声垂死的 也被西风卷走。
残阳如血,将满地尸骸染成暗紫。
断戈折矛斜插在堆积的躯体间,几面残破的黄旗在风中无力地卷动。
浓稠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地表,连最烈的风也吹不散这死亡的气息。
马萧立在尸山边缘,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血浸透成硬块。
他背着手,目光掠过那些尚在抽搐的肢体时没有半分波澜。
许褚与典韦一左一右立着,像两座生铁浇铸的煞神。
郭图缩在他们投下的阴影里,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盯着马萧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在暮色中泛着淡白的光。
郭图太清楚这场仗是怎么赢的了——那些潮水般扑向汉军阵线的黄巾流民,他们的嘶喊耗尽了官军的箭囊,他们的 拖钝了官军的刀锋,他们的血浇灭了汉卒最后的气力。
然后,八百骑黑甲才像镰刀般扫过疲惫的战场。
用数万条命,换几十个流寇不伤筋骨。
郭图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看见波武和廖化正在远处收拢残部,那些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个个眼里烧着野兽般的凶光。
是了,老弱妇孺都死绝了,能活下来的,只剩爪牙还锋利的豺狼。
西风卷起一片沾血的碎布,啪地贴在郭图靴面上。
他盯着马萧纹丝不动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根本不是个人,而是旷野里长出来的一截枯铁,吸饱了血,却在夕阳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春风将原野染成新绿,却吹不散马萧眼底的寒霜。
数万黄巾军的血浸透土地,未能在他心头激起半分涟漪。
这世道是张吞人的巨口,哪有什么太平年月。
谁也救不了他们。
从跟着波武挥刀冲向官衙那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刻在墓碑上——迟早要成为汉军腰带上挂着的、换赏钱的头颅。
就算马萧押上八百流寇所有人的性命去拦,也不过让那些人多喘几口气,最终仍逃不过被刀刃砍断脖颈的结局。
既然黄巾军的末路早已注定,何必再白白搭进八百条能征惯战的性命?那不值得,也毫无意义。
马萧不是庙里的泥菩萨,更不是坐拥江山的君王。
他没有责任护住每一张黄巾面孔,也没资格命令八百弟兄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乱世之中,谁的命都不比旁人贵重。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间最冰冷的规矩。
“嘚嘚——嘚嘚嘚——”
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寂静,将马萧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几骑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马背上正是波武、廖化、彭脱、孙仲与卞喜五人。
马蹄在跟前刹住,五人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参见督帅。”
“免了。”
马萧声音平淡,“各部人马都安置妥当了?”
“回督帅,均已整顿完毕。”
马萧的目光钉在波武脸上,脸色骤然沉下:“波武。”
波武肩头一颤:“末将在。”
“你可知罪?”
波武脖颈一梗:“末将不知!”
“未等廖化各部汇合,你就擅自领兵出击,给汉军撕开缺口的机会,致使黄巾全线溃败!”
马萧语调如冰,“长社之败皆因你而起,还敢说不知?”
波武瞪圆眼睛:“你想怎样?”
马萧厉喝:“典韦!”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应声踏前,毛茸茸的大手垂在身侧:“在!”
“拖下去——斩了!”
“遵命!”
典韦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抢步上前,像拎鸡崽般将波武凌空提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