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志与身旁的高升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恍然,随即是压低的叹服。
“三将军言重。”
何仪咧开嘴,“只不知大军何时能渡河?末将好令手下备足粮草酒肉,为将士洗尘。”
“主力尚在北岸,渡河需些时日。”
张梁语气淡得像飘过的烟,“何将军可愿率本部随我先取酸枣周遭诸县,广积粮秣,以候大军?”
何仪胸膛一挺:“何仪——听凭三将军调遣!”
张梁脸色骤然转厉,声如裂帛:“何仪听令!”
陈留太守府的后院,潘勖几乎是跌进门槛的。”大人!大人——”
正对窗独酌的孔伷摔了酒杯迎出来:“元茂,何事仓皇至此?”
潘勖袖口抹过额角,汗混着尘成了泥印:“全完了……全完了啊!”
孔伷眉头拧紧:“春色正好,何出此不祥之言?”
“刚逃回的败兵说,长社一役,孝先将军五千兵马……片甲无存!”
潘勖声音发颤,“酸枣黄巾死灰复燃,聚众数万,正扑向周遭县城。
封丘、小黄、平丘、东昏……告急文书雪片似的飞来啊!”
“什么?!”
孔伷踉跄退了一步,“孝先全军覆没?黄巾……又起了?”
“贼人早有预谋,只是先前慑于军威不敢动。
孝先大军南调,正中了他们下怀。”
潘勖捶着手心,“我等失算了,失算了!”
孔伷扶住额角,指尖发凉:“五千精锐,怎会一战尽没?”
“原本颖川黄巾已溃不成军,谁料——”
潘勖喉头一哽,“谁料那八百流寇突然杀出!铁骑冲阵,步卒如何抵挡?五千人呐……逃回来的不足数百。”
孔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八百流寇?是……是南阳那支八百流寇?”
潘勖沉吟道:“想来便是如此了。”
孔伷以掌击案:“我等太过轻敌!早知这般情形,合该等朝廷大军抵达再行合围。
如今孝先全军覆没,陈留兵力抽空、城防空虚,酸枣贼寇又死灰复燃,邻近各县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潘勖道:“眼下唯有八百里加急奏报洛阳,请朝廷速发援军。”
孔伷眉头紧锁:“洛阳兵马即便昼夜兼程,也需半月方能抵达,只怕远水救不得近火。
我所忧者,是马萧领着那八百流寇弃颍川而北窜陈留,若与酸枣黄巾残部合流,则兖州局势将彻底崩坏。”
潘勖问:“依使君之见?”
孔伷道:“即刻遣快马奔赴昌邑求援。
兖州刺史刘岱麾下兵精将勇,应当肯发兵相助。”
长社县衙后园,琴音如溪水淌过枝头,连栖鸟都忘了振翅。
邹玉娘裹着雪白裘衣,云鬓斜绾,临窗抚筝。
玉指过处,清越弦声便似山泉泻落石涧,她微微倾身时,轻裘下起伏的曲线若云雾中的远山轮廓。
马萧将陶杯往前一推:“斟酒。”
跪坐一旁的刘妍默然起身,执壶注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马萧仰首饮尽,眼底渐渐烧起暗火。
城外整座城池仍在余烬中噼啪作响,八百流寇是人,每场血战后都需要撕开理智的牢笼;马萧也是人,他胸腔里同样奔窜着亟待破闸的兽。
他又灌下一杯,喉间滚过灼烫的液体,目光已钉在邹玉娘裘衣下那截随琴音微摆的腰肢上。
刘妍无声叹息,瞥过邹玉娘低垂的侧脸,悄然退出门外。
“够了。”
马萧把杯子重重磕在案上,嘴角扯开一道粗粝的弧度。
“铮——”
邹玉娘尾指轻勾,弦上颤出最后一缕残音。
一只铁箍般的手臂已横空扫来,攥住她的腰肢将她凌空提起。
素白衣袖翻飞如受惊的白蝶,掩住她半张脸庞,只露出发间一抹桃红的耳尖与轻咬的下唇。
锦褥深陷,裘衣被猛地掀开。
月光漏进窗格,照见一片晃眼的雪白,两轮满月般丰盈的弧线间夹着熟透的蜜桃,晶亮露珠正从桃心细缝里渗出。
邹玉娘能感到那目光烙在皮肤上的刺痛。
羞赧与燥热绞缠着涌上脖颈,她忍不住从齿缝漏出一丝呜咽,腰肢试图扭脱,反让那雪丘荡开诱人涟漪,芳草幽谷在摇曳间忽隐忽现。
马萧喉结滚动,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野火吞没。
马萧心底翻涌着滚烫的咒骂,手掌重重落在邹玉娘那片晃眼的雪白上,五道红痕立刻浮凸出来。
邹玉娘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身子像离水的鱼般扭动,每一寸起伏都在发出无声的邀约。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另一只手猛地掀开袍角。
院中桃树下,刘妍正倚着树干怔怔出神。
厢房里猝然传出一声尖锐到发颤的吟哦,惊得她心口重重一撞,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她再听不得那些声响,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逃进了夜色深处。
屋内,男人的粗喘与女人的娇啼愈发急促,交织成一片灼热的浪。
卢县,济北相鲍信的府邸厅堂。
鲍信将八位来客迎入室内,随即躬身长揖,声音清朗:“若非诸位仗义援手,鲍信早已命丧贼人之刃。
此恩深重,请受我一拜。”
来客中,为首两人气度卓然,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神采。
其余六人虽似随从,却皆非庸碌之辈。
尤其一人身长近九尺,面如重枣,不怒自威;另一人身高八尺有余,面庞黝黑似铁,环眼圆睁,煞气逼人。
余下四人也俱是魁伟雄健的汉子。
那两位为首者各伸一手扶起鲍信。
其中一人含笑道:“鲍大人不必如此。
你我同朝为官,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
鲍信直起身问道:“敢问诸位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方才开口之人答道:“在下曹操,字孟德,现任广平都尉。
身后四位乃我族弟: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以及幼弟曹洪。
这位是平原县尉刘备,刘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