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亥将盅中残酒一口吞下,随即起身抱拳:“某营中尚有军务,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周仓与裴元绍见状,亦相继站起,齐声道:“某等亦须回营处置事务,告辞。”
张梁眉头微微一皱,伸手虚拦:“三位将军且慢。”
管亥浓眉拧紧,回身看向张梁,声音浑厚:“还有何事?”
张梁脸上努力挤出宽厚的笑容,问道:“如今天色已深,正是歇息的时候,还有什么紧要军务?”
裴元绍答道:“需巡夜查哨。”
张梁道:“三位已是将军之身,巡夜这等小事,吩咐底下兵卒去办便是,何须亲自前往?”
周仓拱手,语气斩钉截铁:“大头领有令在先,某等不敢违背。
告辞。”
三人再次抱拳,转身大步出帐,身影很快没入营外的夜色之中。
张梁指节捏得发白,青铜酒盏在掌心扭曲变形,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
高升从席间霍然起身,衣摆带倒了案几一角。”大将军的印信挂在他帐前,那三个莽夫却还扯着旧日称呼,分明是眼里没有天将军的旗号。”
“那三个算什么。”
张梁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马萧脖颈上的脑袋一日还连着肩膀,颍川的刀枪就一日不会真正听我们号令。”
高升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压低身子凑近:“给我一队死士,三更时分摸进他营帐——”
“蠢!”
张梁猛然挥手打断,“那八百人是饿红了眼的豺狗,你惊动它们试试?”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掌,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掺着铁锈味,“多好的刀啊……得让它乖乖割别人的喉咙。”
高升后背渗出冷汗,眼前闪过长社城外黑压压的军阵,那些沉默的流寇眼里没有黄巾,只有马萧。
张梁忽然用扭曲的酒盏重重敲击案面,铛铛声在营帐里回荡:“我要定了!这柄刀必须握在我手里——”
同一片日头下,尉氏城外的曹军大营。
曹操俯身在地图上,指尖划过颍川的丘陵与河道。
曹仁和夏侯渊像两尊石像立在阴影里,程昱的指甲在某处反复刮擦,陈宫则捻着胡须沉吟。
帐外传来靴子踏碎砂石的闷响,曹操头也不抬:“元让回来了。”
帘幕掀开,夏侯惇带着一身尘土与热气闯进来。
“张梁的人马月初到了长社,两股贼寇合兵一处,没打起来。”
曹操的眉毛扬了起来:“竟能相安无事?”
陈宫松开捻须的手指:“马萧要是连这点耐性都没有,早该死在南阳的乱军中了。”
程昱接话道:“张梁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目光一碰,几乎同时开口:“可颍川这群狼有个要命的死穴。”
曹仁忍不住从阴影里跨出半步:“什么死穴?”
曹操的拳头轻轻落在羊皮地图上,震起细微的灰尘:“一座山头,哪容得下两只公虎。”
“马萧对张梁而言,是趴在枕边的饿狼。”
陈宫说。
“张梁对马萧来说,是堆在灶边的 。”
程昱道。
曹仁眉头拧成疙瘩,曹操却抚掌大笑,笑声未落,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眯起眼睛,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引火的星子来了……颍川这场大火,该烧起来了。”
曹洪掀帐而入,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主公,东西运到了。”
帐外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烈日把营旗晒得发烫。
四月的风拂过颖川原野时,绿意已漫过田垄。
道旁农人直起腰,望见远处烟尘腾起,百余骑影撞破地平线而来。
河滩边嚼草的百余匹马抬起了头。
张世平将水囊系回腰间,对苏双低声道:“来了。”
苏双眯眼望着那卷近的烟尘,嘴角扯了扯:“拿官银向贼买马的生意……这辈子头一遭。”
“钱货两清便罢。”
张世平转身挥手,十余汉子翻身上鞍,马蹄踏碎浅滩水花,朝司隶方向卷去。
追赶的十数骑黄巾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眼见那队商人远去成灰点,啐了一口调转马头。
河滩上留下的马群正被围拢——程远志咧着嘴,手指抚过一匹青骢马的鬃毛。
军中缺马久矣,步卒将领甚至徒步督战,这批牲口来得正是时候。
田埂边的农人又弯下腰去。
谁路过这片土地,于他们不过是一季风过;能留下糊口的粮,便是天大的道理。
远处官道上马蹄印渐深,像大地新添的皱痕。
程远志嘴角的弧度尚未落下,驿道尽头再度扬起蔽日黄尘。
五十余骑破开烟幕踏出铁蹄铮铮——这队人马虽不及百,却人人覆甲、缨盔染血,掌中刀锋在暮色里淬出凛凛寒光。
那股子沙场磨砺出的煞气,顷刻压过了对面散乱的黄巾骑队。
几乎同一时刻,率部巡弋的周仓也收到了斥候急报。
听闻有商队驱赶百余匹健马正在阳翟河滩歇脚,他眼底骤然腾起灼人的亮光。
不及回营禀报,周仓已勒转马头,带着亲随五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扑向河滩。
缰绳猛地收紧,战马嘶鸣人立。
周仓横刀立马,眉峰凝成冷峻的沟壑。
身后五十余骑雁翎般左右展开,每一双眼睛都像盯住猎物的荒原狼,无声地锁死了前方那百余人马。
程远志催骑出阵,喉间滚出沉雷般的质问:“周仓!你想作甚?”
周仓瞳孔深处掠过冰刃似的锋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