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折断的树枝。
他抬手点了点曹仁，指尖在空中划了半个圈，落在夏侯惇的方向：“拖下去，砍了。”
没人动。
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铁甲上，沙沙地响。
陈宫踏前半步，袖口擦过曹操的手肘：“主公，且听缘由。”
“缘由？”
曹操的眼角抽了一下，“贼兵是钻地的鼠么？”
“他们真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曹仁抬起脸，眼眶赤红，“天快亮时，街面突然塌陷，人从地洞里涌出来……我们人少，守不住。”
曹操的骂声已经到了嘴边，却被陈宫截住。
这位谋士的脸色在晨光里泛着青，一字一字道：“主公，记得彭城旧事么？前朝留下的地道……”
话没说完，曹操的小眼睛里那点寒光忽然凝住了。
他转头望向长社方向，城墙的轮廓在烟尘后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
夏侯惇的刀还按在曹仁肩上，刀刃压进甲缝，压出一道白痕。
远处，追兵的号角声隐约飘来，混着八百流寇战马叩击大地的闷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脊梁上。
陈宫捋须道：“曹洪将军的探马竟未能察觉八百流寇踪迹，此事我与仲德反复推敲皆不得要领。
方才听子孝将军剖析，方知其中关窍——那马萧定是预先掘了地穴，将人马藏匿于地下，这才躲过了我军耳目。”
程昱以掌击案，叹道：“失算了！谁曾想贼寇竟用这等穴居之法，致使我军步步受制，唉……”
曹操目光骤然一凝：“竟是如此？”
话音未落，北面骤然爆出震天喊杀。
黑压压的贼兵如潮水般涌来，约有两千之众。
当先那员贼将挥刀指天，声如裂帛：“曹操休走！廖化在此等候多时了！”
“擒住曹操——擒住曹操——”
贼众应和之声如山崩雷动，顷刻间席卷四野。
夏侯渊怒发冲冠，厉声道：“主公速退！这些杂碎交给末将料理！”
曹操勒马叮嘱：“步卒不足为虑，妙才须谨防流寇轻骑突袭。”
夏侯渊横刀而立：“来得正好！主公宽心，某自有计较。”
曹操遂留一千精锐予夏侯渊，自领余部三千，汇合曹仁残兵五百，仓皇向陈留方向退去。
“桀桀！”
管亥怪笑声中，流星锤如毒蛇出洞直扑刘备心口。
刘备面颊涨红，胸腔气血翻腾——硬接三招已至极限，眼见黝黑锤影再度破空袭来，闪避已迟，寒意霎时窜遍脊梁。
“噗嗤！”
“呃啊——”
一道人影倏然抢至刘备身前。
管亥那记重锤结结实实砸在那校尉胸膛，狼牙钢钉瞬间没入骨肉，铁锤携着巨力将胸骨砸得凹陷下去。
校尉喷出大口血沫，面目扭曲地嘶吼：“护……主公……呃……”
几名亲兵目眦欲裂，竟以血肉之躯为盾，发狂般撞向疾冲而来的管亥，嘶声疾呼：“主公快走！”
刘备趁机缓过气，趁管亥被亲兵缠住之机，慌不择路策马狂奔。
管亥眼中寒光微闪，这些士卒虽螳臂当车，护主之心倒令人动容。
流星锤几个起落间，亲兵接连倒地。
再抬眼时，刘备已逃成远方一点尘烟。
管亥急迈大步追赶，怒喝道：“鼠辈休逃！”
曹操率军北撤不足二十里，前方又杀出一支贼军。
当先贼将疾奔如飞，振臂高呼：“曹操纳命来！孙仲等候已久！”
身后两千贼兵齐声咆哮：“生擒曹操——生擒曹操——”
曹操骇然回首，只见裴元绍、周仓率领的流寇轻骑已追至身后。
危急关头，乐进挺枪跃马：“主公速退！末将率本部五百死士，必为大军断后！”
颍水河深处，暗流正悄然翻涌。
江水裹着碎木与残甲翻涌，刘备双臂死死箍住一段浮木，冰冷的河水不断呛进喉咙。
他昂起头，视线在浑浊的江面上急切地扫掠，声音嘶哑地喊：“云长——云长何在！”
水花猛地在他身后炸开。
关羽从水中探出身来，湿透的长须贴在胸前，水珠顺着眉棱往下淌。”兄长，我在这里。”
“翼德呢？可看见翼德？”
关羽摇头，抹去脸上的水：“江流太急，冲散了。”
刘备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浮木。
两千兵马，颖水一战后竟如雪入沸汤，消失得干干净净。
即便刘岱肯再度收容，这张脸又该往哪里搁？前路茫茫，竟似比这滔滔江水更令人窒息。
关羽见他眼神空茫，急道：“战阵之上，胜负寻常事。
兄长切莫灰心。”
“寻常？”
刘备苦笑，水波晃动着他苍白的脸，“若非曹孟德突然撤围，将我部侧翼暴露给敌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关羽丹凤眼里寒光一闪，五指攥得关节发白：“他日若遇此贼，关某这口刀，必取他项上人头。”
“罢了。”
刘备望向灰蒙蒙的岸线，“刘兖州处是回不去了。
天地之大，竟无我等立锥之地么？”
“兄长，”
关羽压低声音，“既然无处容身，不如暂借山林栖身。
待寻到翼德，再图后计。”
“落草为寇？”
刘备猛地转头，目光如炬，“那与李傕、郭汜之流何异？此事休要再提。
北平公孙伯珪与我曾有旧谊，可往投之。
他必不会相拒。”
战场的另一头，杀声撕裂空气。
夏侯渊的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黯的弧，带着风啸斩向廖化肩胛。
廖化喉间迸出低吼，横刀向上硬架，虎口瞬间迸裂，滚烫的血珠溅上眉梢。
“镗——！”
巨响几乎震散廖化的魂魄。
耳中只剩尖锐的鸣叫，一股蛮横的力道沿刀身倒灌而入，撞得他臂骨欲裂，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像被无形山岳压住，膝弯一软，铁甲包裹的膝盖“咚”
地砸进泥泞，直没至胫。
夏侯渊眼底掠过嗜血的快意，长刀再度扬起，刃口映出他狰狞的面孔。
刀锋破空，直劈廖化天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