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尖啸骤然压过了马蹄声,黑压压的雨点从半空倾泻而下。
夏侯渊瞳孔骤然缩紧——弓手!乐进的眼睛瞬间烧红了,就是这个人,昨夜让四百精兵永远留在了城墙下。
惨叫声像麦秆被割倒般接连响起,冲锋的汉军成片仆倒。
“冲过去!贴上去他们就是羔羊!”
夏侯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马鞭狠狠抽向坐骑。
没有重甲掩护的步兵面对箭雨,唯一的生路就是冲进敌阵。
左侧传来锐利的破风声。
他挥刀格挡,火星在夜色里炸开一朵金花,狼牙箭斜飞出去。
紧接着又是两箭追到,夏侯渊俯身躲过射向咽喉的一支,另一支却结结实实扎进了马匹前胸。
战马凄厉地嘶鸣着扬起前蹄,将他重重摔进泥尘。
东边天际挣出一线灰白,像刀子划开厚重的黑布。
肆虐整夜的黑暗终于开始退潮。
风卷着草屑和尘土在空中打旋,迷了马萧的眼。
号角声就在这时撞破晨雾,低沉雄浑地荡开。
歇了一夜又填饱肚子的骑兵们翻身上马,嘶鸣声与铁甲碰撞声混成一片。
当太阳挣出云层,把金光泼向原野时,八百骑已列成森然的阵型。
旷野上黑压压的铁骑静立着,风吹过盔缨上暗红的流苏,像一束束将凝未凝的血。
晨光刺破薄雾,曹操在阵中眯起眼。
前方那片铁青色的寒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肃杀的气息贴着地面蔓延开来,浸透了每一寸草叶。
战马喷着白汽甩了甩头,覆面甲在朝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马萧右手握住投枪,木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寒意顺着指骨爬满全身。
风卷过周仓掌中的大旗,猩红布面上那四个张牙舞爪的字仿佛要挣脱出来,在气流中剧烈翻腾。
铁蹄踏碎草茎,碎屑混着泥土溅起。
那一声闷响撞进每个流寇胸膛,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马萧的声音裂开晨雾:“举——”
林立的投枪竖起,刃尖凝着朝阳的金斑,像狼群龇出的牙。
“护住中军!”
夏侯惇的吼声劈开汉军阵列。
重甲步兵奔涌而至,大盾砸进泥土,层层叠叠围成铁壁,将曹操三人锁在 。
曹操透过盾隙望去,那片铁甲森然如林,他眼角细纹里凝着霜。
“此人不除,我等皆无葬身之地。”
鬼脸面罩扣合的刹那,长啸撕裂天空:“杀——”
怪叫声如潮涌起。
静止的骑阵骤然崩泻,由缓至疾,铁蹄擂地声汇成闷雷。
近千骑卷成浊浪,扑向汉军紧缩的阵型。
“砰。”
一名汉军士卒直挺挺栽倒。
自前日奔袭长社起,二十多个时辰的行军、接战、戒备,弦绷得太紧总会断。
这声倒地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在阵列里扩散。
饥饿与疲惫蛀空了他们的躯体,全凭一口气吊着最后一缕魂。
但再硬的钢也会烧红变软。
夏侯惇的身影撞进阵前。
长枪指天,他背对席卷而来的铁骑,吼声压过蹄音:“退一步者,斩——”
“死战!”
汉军的呐喊炸开。
兵刃举起如荆棘丛林,将熄的火堆被泼进滚油,骤然爆出灼目的光。
战马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马萧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阵列。
即便是敌手,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支军队的骨气——若换作自己的八百骑陷入这等绝境,未必能比他们撑得更久。
他胸腔里吸进的那口冷气仿佛带着铁锈味,某个念头在心底烧得越发灼人。
颍水畔这场局布了多久?为的就是将那两个名字从天下棋枰上抹去。
刘备已坠入滚滚浊浪生死不明,岂能让另一人从指缝间溜走?
“转!”
马萧喉间迸出一声短喝,胯下坐骑闻声侧转。
身后那面猩红大旗被周仓抡圆了猛地一顿,旗角撕裂空气的声响未落,海啸般的吼声已从骑兵阵中炸开。
原本齐头并进的铁流骤然从中裂开,化作两股锋矢斜刺向官军侧翼,马蹄踏地的震动让冻土表层绽开蛛网般的细纹。
夏侯惇正要催马前冲,见状猛地收住缰绳。
铁枪枪尖在半空悬停,他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盾墙深处,曹操的拳头砸进另一只手掌心,骨节发出脆响。”好个马家后人……”
他声音里压着焦躁,“竟把骑兵使得像自己手指头一般。”
身旁程昱与陈宫皆沉默不语,眉间蹙起的沟壑里积着无能为力的阴影。
战事到了刀刀见骨的时辰,纵有千般计谋也化不开这团血雾。
投枪破空的尖啸骤然撕开寂静。
第一排黑点尚未落下,第二排已接踵而至。
官军两翼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身影在惨嚎中仆倒。
铁骑从阵前卷过时带起的风里混进了血腥味,他们在数百步外重新收拢阵型,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等待下一次冲锋。
夏侯惇的钢枪狠狠掼入泥地,枪杆震颤不休。
他胸膛里那团火几乎要烧穿铠甲——这算什么打法?竟像砧板上的肉般任人宰割!从军这些年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长社的厮杀还在持续。
夏侯渊齿缝间溢出一声闷哼,舌尖尝到腥甜。
又一次攻势被那群不要命的贼兵硬生生顶了回来。
他眼角瞥见那些倒下的身影,多是追随多年的乡党子弟,此刻正躺在逐渐凝固的血泊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