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百余人同时抽出兵刃，寒光织成铁网。
“——动手！”
黑影们跃入坑穴，拖拽、剖割、剜取。
骨肉分离的闷响混着独轮车轴吱呀转动，郭图别开视线，颊侧筋肉却止不住地抽颤起来。
推车上垒起的肉块渐成小山，某具尸身突然剧烈抽搐——
“呃啊——！”
凄号刺破荒野。
寒鸦嗅到血气，扑棱着翅膀从枯枝上落下。
它歪头盯着坑边那些僵直的躯壳，眼珠里闪过一抹幽光，倏地叼起段暗红物事，消失在暮色里。
郭图猛地转身，弓着背干呕起来，喉间发出破碎的声响。
野地里只剩刀刃刮过骨头的细碎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不知过了多久，管亥冷硬的声音切破黑暗：“够了，填土。”
百来个身影停下动作，将掏空的、剔净的连同散落的残块一并扫进坑中。
黄土扬起又落下，不到一个时辰，地面只剩新翻的土色。
几十辆独轮车却沉甸甸地垒满了暗红色的块状物。
郭图瞥见那些堆叠整齐的车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管亥把手中沾着暗渍的 往裤腿上抹了两把，下令：“去北郊，和大头领会合。”
长社北郊的火把连成晃动的星河。
无数人影在野地里俯身，将乌头、毒芹、毛茛等植株连根掘起。
半夜光景，河滩边已堆起数座草山。
刘妍和邹玉娘带着人将那些植株洗净理好，逐一填进埋在地灶上的陶瓮里。
没人明白这些毒草要派什么用场。
城里的粮仓明明还满着。
刘妍望着跳跃的火光映在马萧侧脸上，他眼底有冰一样的东西闪过。
“够了。”
马萧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夏侯渊，你脚下这条死路，连洛阳城里的天子也拉不回来了。”
廖化将长刀指向夜空，刀锋映着火光，“现在降了，还能留个囫囵身子。”
数千喉咙里挤出嘶吼，像狼群围着山丘嚎叫。
自廖化回军截断西门，夏侯渊的人马便如雪水般消融。
一天一夜的追逐厮杀，如今只剩三百余人缩在这座孤山上。
乐进躺在夏侯渊脚边，从左肩到右肋的裂口不断渗出深色，裹伤麻布早已浸透。
“做……梦。”
夏侯渊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颊上旧伤崩裂，血珠滚进衣领。
“将军……”
乐进气若游丝。
夏侯渊垂下目光。
乐进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他们……拿到首级。”
乐进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微微翕动着挤出声音：“将军……情势已不容犹豫。
您独自突围吧，不必顾念末将。”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沙砾，“自追随主公以来，未曾立下尺寸之功……若见到主公，请禀告……来世再效犬马之劳。”
夏侯渊胸腔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指节发白：“这种话不必再说。
要活一同活，要死便死在一处。”
他环视周围残存的士卒，声音像生铁砸在岩石上，“今日唯有血战到底。”
三百余人齐声嘶吼，吼声震得枯草簌簌发抖。
刀锋在暮色里扬起一道暗沉弧光。
夏侯渊喉间迸出短促的号令，那声音仿佛不是从活人胸腔里发出的。
残兵们跟着发出野兽般的嗥叫，每个人眼里都烧着最后那 星。
山脚下，孙仲倒抽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廖化：“这些汉军……真是铁打的骨头。”
廖化刚要开口，肋间剧痛猛地窜上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是乐进留在他身上的印记——当然对方也没讨到便宜，他回敬的那刀足以让那家伙后半辈子提不起重兵器。
夜空突然被一声凄厉长嚎撕裂。
廖化和孙仲同时抬头。
山顶上，夏侯渊单膝跪在乐进身前，脸上血污结成了暗红的壳。
乐进脖颈间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却没什么血往外涌——他的血早在这之前就快流干了。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双眼睛里的光正一点点熄灭。
夏侯渊将乐进尸身甩到背上，用左手托住，右手长刀在地上拖出火星。
他仰头长啸，那啸声里裹着某种非人的东西：“杀——”
三百多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跟着冲下山坡。
他们跑起来的姿态不像士兵，更像一群 到绝境的狼。
矛尖刺穿皮甲的闷响。
一名汉军低头看着从自己腹部透出的矛头，血珠顺着铁刃往下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他忽然咧嘴笑了，双手死死攥住矛杆往回猛拽。
持矛的贼兵被带得踉跄前扑，还没反应过来，十根手指已经 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了汉军满脸。
他仰起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三声短促的怪笑，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两道人影从左右包抄而来。
廖化的刀锋削向夏侯渊侧颈，孙仲的长矛直指后心。
夏侯渊根本不看身后刺来的矛。
他手中那柄卷了刃的刀划出半轮残月，直劈廖化面门，刀风里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味。
刀锋相撞的震鸣撕开空气。
廖化虎口发麻，那股顺着刀身窜上来的力道撞得他连连后退，靴底在泥地里犁出十几道深痕。
他盯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仍像山岳般矗立的身影，喉头发紧——这夏侯渊莫非真是铁打的？伤成这样，刀势竟不见半分萎靡！
破风声骤起。
孙仲的矛尖已递到夏侯渊背心三寸处。
那具魁梧身躯猛然屈膝跃起，可胫骨处爆开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滞，只拔起尺余高度。
铁矛毫不留情地没入臀肉，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惨嚎冲天而起。
疼痛反而激出兽性。
夏侯渊在半空拧腰回斩，刀光如匹练倒卷。
孙仲甚至来不及后仰，脖颈处一凉，视野便跟着飞旋的头颅一起翻滚起来。
“廖——化——”
夏侯渊落地时右膝砸进土里，溅起泥浆。
他左臂仍死死箍着背上昏迷的人，指节捏得发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