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紧随其后,面色沉凝:“贼寇新挫,巢穴未稳,正是犁庭扫穴之时。
此时收兵,无异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皇甫嵩长长叹息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了过去。”我岂不知战机稍纵即逝?然大将军八百里加急传谕在此,严令我等暂缓进兵,不得尽剿颍川贼众。”
“大将军急令?!”
朱隽瞳孔一缩,劈手夺过帛书。
曹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大将军远在洛阳,是要……养寇自重么?”
朱隽目光疾速扫过帛上字句,眉头越锁越紧,最终拧成一个疙瘩。
他将帛书重重按在案上:“老将军!大将军与袁司空深居庙堂,怎知颍川贼首马萧及其麾下尽是亡命豺狼?姑息一日,便壮其一分气焰。
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当速发大军,直扑长社,将其根基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曹操上前一步,拱手道:“朱将军所言,正是末将所虑。
若此时收手,任这伙流寇喘息遁走,他日星火燎原,再想扑灭,恐非易事。
届时生灵涂炭,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朱隽与曹操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请将军定夺!”
皇甫嵩花白胡须微微颤动,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他按剑起身,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传令三军,星夜奔袭长社!”
山峦吞没了最后一缕残阳,暮色如墨汁般在嵩山群峰间晕染开来。
古树虬结的枝干下,马萧背靠树干坐着,目光投向逐渐模糊的远山轮廓。
典韦卧在旁侧,鼾声如雷,那双铁戟即便在睡梦中仍紧握掌中。
郭图蜷缩在典韦脚边,忽然打了个寒颤惊醒过来。
林间传来战马喷鼻的闷响。
郭图转头望去,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马影在林木间起伏。
“公则。”
幽冷的声音惊得郭图脊背发僵。
他急忙俯身:“属下在。”
马萧的视线像淬过冰的刀刃,剐过郭图游移的眼眸:“依你看,高顺会不会来?”
“将军心中早有明断,属下岂敢妄加揣测。”
郭图垂首盯着地面枯叶。
“说。”
短促的命令砸进耳膜。
郭图缩了缩肩膀,声音发干:“高顺此人……虽性情刻板,却重信守诺,应当不是反复之辈。”
“所以他会来?”
“按行程推算,此刻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林外传来靴履踏碎枯枝的声响。
原本酣睡的典韦猛然弹起,双戟交错护在胸前,喉间滚出低吼:“何人!”
“是我,管亥!”
壮硕的身影分开灌木。
典韦收起兵刃退至一旁,铁戟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管亥朝马萧抱拳:“高顺已至。”
“人在何处?”
“林外候命。”
马萧起身,衣袍沾着的草屑簌簌落下:“天色已暗,该动身了。
典韦——吹号集结!”
牛角号撕裂暮霭。
沉睡的士卒们从林间各处跃起,战马的衔铁叮当作响,人影与马影在昏暗中汇成涌动的暗流。
林外空地上,高顺如石碑般伫立。
他身后两千军士列阵严整,枪戟如林,虽经整日跋涉,兵卒眼中仍凝着锐气。
马萧目光扫过军阵,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此人治军,果然不凡。
高顺靴底碾过地面激起尘土单膝砸落抱拳喝道:“末将高顺拜见大头领!”
马萧垂眼看他:“起。”
“谢大头领。”
高顺起身退至马萧侧后方嗓音沉如铁石,“颍川部两千零九十七人皆听号令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两千余士卒的吼声撞在岩壁上震得晨雾都在颤。
虎牢关卡在颍川与洛阳之间的咽喉要道两侧山脊如刀削斧劈。
天刚透青灰关墙垛口浸在稀薄的晨光里远看像悬在云间的巨兽脊梁。
敌楼守兵把红缨枪倚在砖墙上抻直了酸硬的腰骨——这漫长一夜总算熬到头该换哨了。
“呜——”
号角贴着石壁漫开沉睡的关隘活了过来。
披甲声叮当杂乱士卒在将官粗砺的喝骂里列阵晨操。
铁闸绞链发出锈蚀的 缓缓升起山民客商鱼贯而过又是尘土飞扬的一天。
长社城外鼓声像闷雷碾过大地号角在旷野上拖出长调。
黑压压的汉军漫过地平线那杆“汉”
字大旗被风扯得笔直旗下朱隽与皇甫嵩甲胄覆霜身后铁甲连成寒光凛冽的冰原长矛的锋刃刺破天穹盔缨在残照里淌出血色的溪流。
这才是真正的汉军。
不是南阳兵不是兖州兵不是那些郡国散卒——是曾经把匈奴赶进荒漠让四方蛮夷听见号角就发抖的汉军。
岁月剥蚀了多少人事但这支军队的魂还烙在骨血里。
远处曹操望着那片钢铁丛林喉结动了动:“如此虎狼之师……马萧那八百骑再凶终究差了一截气势。”
城头廖化攥紧了墙砖他身后几个头领脸色发青。
只有周仓像截老松钉在原地。
汉军精锐?八百流寇啃碎过的精锐还少么。
无敌?今天就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无敌。
“嗬!嗬!嗬!”
汉军阵后突然腾起整齐的吼声。
廖化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什么?
众人伸颈望去只见军阵后方一座座木塔从铁甲海中缓缓竖起随着号子越爬越高最后竟如巨矛捅向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