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起来。”
廖化一脚踢在蜷缩的躯体上，靴底沾着凝固的血痂。
“装什么死狗。”
他沿着城墙根一路走一路踹，刀鞘磕在垛墙上哐哐作响。
横七竖八瘫着的人影蠕动起来，有人摸索着去抓滚落在污秽里的环首刀，刀刃映出天边第一缕猩红的朝霞。
晨光刺破眼睑时，城外号角已撕开雾气。
战鼓闷雷般滚过大地，休整一夜的汉军阵列如铁铸的洪流，再次压向长社城墙。
第一日的攻城塔曾险些掀翻城防，是周仓带着三百亡命徒从血泊里抢回摇摇欲坠的旗。
第二日，投石机的石块便如蝗群般扑向土墙，每一次撞击都让墙根发出 。
火油与滚木在零星的攻防中迅速消融，像雪片落入炭火。
第三日的空气凝着铁锈味。
廖化扶在垛口的手指节发白——就是今日了。
那股逼近骨髓的寒意不会骗人。
“来了……又来了！”
身旁的嘶哑低呼未落，汉军阵后十数架投石机同时扬起长臂。
甩臂弹起的闷响仿佛巨兽折骨，石块腾空而起，起初缓慢如云团，旋即化作坠落的陨星。
廖化的视线钉死其中一块。
它旋转着逼近，裹挟风声越来越大，直到阴影完全笼罩头顶的刹那，他才猛地侧身滚开。
“轰——”
巨石擦过甲胄砸进墙面，夯土瞬间凹陷。
蛛网般的裂痕从撞击点绽开，气浪掀得他踉跄半步。
他啐出口中混着沙尘的唾沫，抬头时另一块黑影已至。
第二击精准咬住裂缝。
城墙开始颤抖，脚下传来泥土崩解的咕噜声，像垂死者的肠鸣。
第三块、第四块接连啃噬同一处伤口。
裂缝疯狂蔓延，如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墙要塌！散开——！”
廖化的吼声被第五块巨石的呼啸淹没。
这一击落下时，墙体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哀鸣，终于轰然倾颓。
烟尘如黄龙腾起。
“杀——！”
缺口外，铁甲寒光汇成河流涌来。
廖化跃上残垣，烟尘呛得他眼眶迸泪，嘶喊却刺破所有嘈杂：“用身子堵！死也不能放他们进来！”
周仓的刀早已崩缺如锯。
他踩过碎砖冲至最前，身后两百余道身影如饿狼扑上。
更多守军从城楼奔下，血肉瞬间筑成新墙。
箭雨仍从高处泼洒——无需瞄准，下方黑压压的甲胄之海，闭目张弓亦能听见骨 穿的闷响。
缺口处的厮杀骤然沸腾。
铁甲与布衣绞成一团，每寸土地都在吞咽鲜血。
汉军阵列如铜墙推进，刀刃折射着正午的刺目白光，却在这十丈窄道撞上了血肉筑成的堤坝。
廖化感到虎口震裂的痛楚沿着臂骨爬上来。
他刺出的刀锋没入对面士卒胸膛时，撞上了肋骨。
那汉兵喉间发出怪异的嗬嗬声，竟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
寒光一闪——廖化来不及辨认那是短戟还是断矛，只本能地探手去抓。
五指收紧的瞬间，两截指节便随着飞溅的血珠离开了手掌。
剧痛迟了半拍才炸开，他反而借着这股疼将 狠狠蹬开，在倒下的躯壳后看见了更多涌来的铁盔。
三丈外，周仓的吼声压过了金铁交鸣。
他踹中一名汉军胸甲，闷响像是捶打熟牛皮。
那士兵口中喷出的不仅是血，还有些暗红的碎块。
可倒下的躯体尚未触地，矛尖已从人缝中钻出，毒蛇吐信般扎进周仓肩窝。
他侧身时撞到了身后弟兄的脊背，避无可避，索性反手攥住矛杆。
木杆断裂的脆响异常清晰，他顺势用刀背抵住前方三副铁甲，脚掌碾进混着血泥的土里，竟硬生生推出半步空隙。
就是这半步，让一支冷箭找到了角度。
箭镞钻进腿骨的刹那，周仓听见自己膝盖跪地的闷响。
视野摇晃起来，一柄环首刀正横削向颈侧。
他手腕翻转，刀尖自下而上撩起——不是格挡，而是更阴狠地挑向对方胯下。
惨嚎声中，那汉兵栽倒时脱手的刀锋仍划开了周仓右肩。
血雾喷涌，带着体温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红薄烟。
周仓试图再举刀，手臂却像浸透了水的麻绳。
连续三昼夜的厮杀抽干了最后气力，连疼痛都变得迟钝。
他看见又一柄刀扬起，刃口缺了道口子，正映出自己溅满泥血的脸。
“头领！”
嘶哑的喊声从人堆里炸开。
不知谁掷出的半截枪杆撞偏了刀势。
周仓趁机滚倒，压过还在抽搐的敌兵躯体，掌心摸到温热的黏腻。
他撑地抬头，看见廖化正用断指的手攥着刀，将一名汉军骑卒的马腹划开肠肚。
马匹悲鸣立起，把背上的骑兵甩进人堆，瞬间被十几只脚踩进血泥。
缺口两侧的土墙还在坍塌，碎石混着 滚落。
每具倒下的躯体都会立刻被填补，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这狭窄河口反复对冲、绞碎、染成相同的暗红。
风卷过时，裹挟的气味浓得能粘住喉咙——铁锈味、汗酸味、内脏破裂的腥甜味，还有泥土被血浸透后泛起的古怪咸腥。
周仓终于踉跄站起，撕下袖口勒紧肩头。
布条瞬间透出深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别人溅上去的血。
远处汉军阵中响起新的号角，更厚重的阵列开始向前蠕动。
他吐掉血沫，把刀换到左手。
廖化退到他身侧，断指处胡乱缠着布条，还在渗血。”还能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