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命!”
裴元绍长刀高举,暴喝声穿透烟尘,“儿郎们,随我踏碎敌阵!”
他纵马冲出,千余骑紧随其后。
马蹄叩击大地,轰鸣如地底闷雷,震得尘土簌簌飞扬。
几乎同时,长社城头响起绵长号角,北门洞开,另一股铁骑如离弦之箭射出,与裴元绍部形成钳形之势,狠狠咬向汉军突前部众。
汉军后阵,朱隽眼底结起寒霜,声音从齿缝间挤出:“这群草寇……骨头倒是硬得很。”
皇甫嵩须发微颤,沉声道:“老夫平生所见贼众,无一人能将乌合之众练成这般模样。
公伟,今日是我们小觑他了。”
朱隽的颌骨绷紧如铁,下颌无声地压了压。
他齿缝间透出的字句带着霜气:“马萧想靠这几千匹马踏破我上万精锐?这算盘珠子未免拨得太响了些。”
“雁门关外,鲜卑人的十万铁蹄曾把地面踏得发颤。
那时我帐下只有五千步卒,照样让他们折了马蹄回去。”
皇甫嵩的银须在无风的空气里仿佛自己会动,每根都凝着冷光。
他声音不高,却像磨过的刀背压在皮肉上,“如今马萧这三千乌合之众,倒成了气候不成?传令——三军齐出,后阵前压。
左右两翼抄住贼骑退路,一只蹄子也不许漏进城里。”
战鼓是从地底深处擂起来的。
号角声则像被撕开的天空漏下的风。
“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
吼声叠成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得人耳膜发胀。
庞大的军阵开始移动了,缓慢、沉重,像一头刚从冻土里苏醒的巨兽。
左右两翼张开来,是巨兽缓缓探出的螯钳,朝着那支骑兵的侧后合拢。
中军裂成三支锋矢,箭头清一色斜举着长矛——那些矛尖攒在一起,远看像一片会移动的荆棘林,每一根刺都等着喂血。
马萧的眼窝里烧着两簇火。
终于撞上了。
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似的腥气。
虽是敌人,他心底却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赞赏:皇甫嵩和朱隽,这两头老狼的鼻子太灵,一下就嗅出了血腥味的来处。
今日是要用尸首垫路了。
也许会垫得很厚,厚到把自己也埋进去。
但后世人翻到中平二年四月这一页时,指腹总会在这里停一停——有一伙号称“八百流寇”
的亡命徒,曾跟着个被叫作“屠夫”
的汉子,在这里跟大汉最锋利的刀刃硬碰硬地磕过。
马萧不怕埋在这儿。
但他得挑个埋法——得面朝着冲出去的方向倒下去。
来吧。
正好掂掂大汉这把刀,到底有多沉。
他抬眼望向汉军阵中。
目光劈开漫天尘土与嘶吼,竟真让他捉住那员老将的身影。
银须在浑浊的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残破的旗。
那张脸绷得像块冷铁,每道皱纹里都嵌着沙场磨出来的狠劲,像月夜下立在崖头的老狼,喉咙里压着低嗥。
“嗷——”
鬼脸面罩被拉下,青铜冷意瞬间裹满头颅。
马萧的刀举向灰蒙蒙的天,吼声从他肺腑里炸出来,竟一时压过了四周海啸般的喊杀。
那声音铁片似的,刮过身后三百多骑的耳膜。
“嗷——”
典韦的双戟举得比人还高,乱发根根倒竖,仿佛头上顶着团黑色的火。
胳膊上垒起的肉块突突跳动,青筋在皮下游走如活蛇,力量在底下奔涌得快要裂开皮肉。
“嗷——”
三百多条喉咙同时迸出嚎叫。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兽群在撕咬前从胸腔里挤出的最后一口热气。
天地间再容不下别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字,一个滚烫的、生锈的字——
杀。
“袍泽在侧,死生同途——”
马萧的刀锋向前一指,青铜面罩下传出的声音闷雷般滚过地面,“向前——”
马背上的嘶吼撕裂了空气。
“人在旗在——”
典韦与三百余骑的回应像野火般炸开。
“冲!”
马萧一夹马腹,铁蹄踏碎尘土,直直撞向黑压压的汉军阵列。
那声音里没有退路,只有刀刃见血的决绝。
“冲!跟着冲!”
典韦与三百余骑如影随形,马蹄声汇成闷雷。
……
“呼噜——”
战马喷鼻的湿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许褚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抡出,刀锋破空。
“铿!”
金属撞击的颤音里夹杂着战马的哀鸣。
许褚猛然回头,只见一名汉将连人带马倒退数步,面颊涨红如血,唯独那双眼睛烧着火,死死钉在他身上。
“取你性命!”
曹洪再次催马前冲,长刀高举,刃口切开气流发出尖啸,直劈许褚覆甲的后颈。
“滚!”
许褚暴喝,重刀横扫,狠狠砸在曹洪刀柄上。
巨响震得曹洪耳中嗡鸣,天地失声。
眼看那刀又回旋斩来,他想格挡,双臂却酸麻得抬不起半分。
要死在这儿?曹洪瞳孔骤然缩紧,掠过一丝濒死的狂乱。
“铛!”
一杆铁枪如毒蟒探首,冰冷地横架在他头顶。
许褚那必杀的一刀竟被硬生生截住。
“子廉退下,交给我。”
“嗯?”
许褚缓缓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