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关隘已易主,贼寇的马蹄声,仿佛隔着几百里地,已能隐隐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何苗猛地将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朱公伟和皇甫义真,他们手里攥着上万精兵!就算是暂缓进兵,也不是纵虎归山!如今倒好,虎牢关成了贼窝,下一步,是不是该冲着洛阳的城门来了?”
他额角的青筋在烛光下微微跳动,“若是让宫里那些没根的东西先嗅到风声,在陛下耳边吹起阴风,你我如何自处?”
上首的何进沉默着,目光却像生了刺,刮过坐在下首的王允。
当初正是这位侍中大人献上“养寇自重”
的计策,说留着这股流寇,便能将朱隽和皇甫嵩两支大军留在京畿之外,足以震慑宫闱里的阉人,使他们不敢对大将军府轻举妄动。
谁曾想,养寇竟真养出了噬人的猛虎。
王允感到那目光的重量,脸上血色褪尽,起身时袍袖都在轻颤。”此祸……皆由下官妄言而起。
明日朝会,下官愿独揽罪责,向陛下陈明一切。
陛下圣明,当知调兵之权非下 有,或可……或可不牵连大将军。”
坐在角落的蔡邕,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身为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危难当头不思对策,反倒先露怨怼之色,此言一出,只怕寒了在座众人的心。
果然,袁逢立刻跺了跺脚。”子师此言差矣!宫中阉竖视我等如眼中钉肉中刺,你的罪过,在他们口中岂不就是大将军的过失?况且你一个侍中,如何能令两位中郎将听命?这话说出去,谁能相信?”
他转向何进,语气急促,“当务之急,是寻一个万全的法子,渡过眼前难关。”
何进被这话一点,似乎醒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懊悔,朝王允摆了摆手。”本官是急糊涂了,子师莫往心里去。”
“不如先按下不报,”
何苗压低声音,“一面严令朱、皇甫二将猛攻虎牢,一面让本初调动司隶兵马,东西夹击。
只要在贼寇站稳脚跟前夺回关隘,将这股流寇尽数剿灭在关上。
陛下不知,便无 ;即便事后知晓,生米已成熟饭,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袁逢却连连摆手。”那帮流寇劫掠成性,得了虎牢关这等要地,岂会甘心困守?不出几日,京畿乃至三辅之地,必遭其铁蹄践踏。
纸包不住火,陛下迟早会知道。
等到阉党抢先发难,我等便尽失先机。
不如……不如我们主动奏报,或能扭转乾坤,将祸事引向他处。”
“引向何处?”
何进身体前倾。
厅内静了一瞬,只余烛芯噼啪轻响。
袁逢捻着胡须,半晌才缓缓开口:“颍川纵敌,虎牢失守,这是丧师失地的大罪。
陛下闻奏,雷霆之怒可想而知。
欲解此局,唯有……弃子。”
下首的袁绍眼中寒光一闪,接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朱隽、皇甫嵩,拥兵过万, 不力,反使关隘陷落,与战败何异?阉党定然借此大做文章。
两位将军此番恐难逃牢狱之灾。
为大局计,大将军或当……及早与之划清界限,将一切过失归于二人统兵无方。
或可……断尾求生。”
何进的目光闪烁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袁本初,你给我住口!”
袁逢忽然厉声喝道,须发皆张,“朱公伟、皇甫义真,乃国家柱石!阉人祸国,向来不辨忠奸,我等若行此自毁长城之事,与彼辈何异?将来还有谁愿为朝廷效力?”
何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干涩地挤出一个问题:
“那么……以诸位之见,该弃的,又是哪一枚棋子呢?”
袁逢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山身为皇室血脉,公路未曾踏足颍川战场,朱隽与皇甫嵩皆是朝廷支柱。
这四位都动不得。”
他抬眼望向何进,“如此,便只剩一个名字了。”
何进指节叩击桌面的声响忽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睑,吐出三个字:“东郡曹孟德。”
长社的军营里,曹操猛地从榻上坐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砾,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颅内的抽痛。
帐帘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掀开,夏侯惇端着铜盆大步跨进来,盆中清水晃荡。”醒了?”
他将盆往案上一墩,“昨夜那坛酒,可是见了底。”
曹操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记忆碎片般浮起:“我……饮醉了?”
“何止醉。”
夏侯惇笑声洪亮,“你将皇甫嵩的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帐外哨兵听得清清楚楚。”
曹操脸色骤然沉下,拳头重重捶在自己额前。
帐外光影晃动,陈宫与程昱并肩而入,曹仁、曹洪等将领如沉默的礁石依次列于两侧。
曹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流寇动向如何?”
陈宫上前半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探马急报,那支骑兵已绕过荥阳,正朝虎牢关疾驰。”
“虎牢关?”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不北渡黄河,也不南窜颍水,竟扑向洛阳门户……”
他倏然转身盯住程昱,“你的判断?”
程昱嗓音低沉如铁:“关隘恐已易主。”
曹操一把扯过羊皮地图,指尖划过山川标记,忽然剧烈一颤。”若虎牢有失,洛阳便如敞开门户。
届时烽火照天,天下蛰伏的豺狼都会露出獠牙……”
他猛地攥紧地图边缘,绢帛发出细微撕裂声。
陈宫压低声音:“汉室倾颓已是定数。
可虎牢失守的罪责,怕要有人用头颅来抵。”
他抬眼直视曹操,“将军,您便是那枚最合适的弃子。”
程昱接道:“朝中两派正寻替罪羔羊。
朱隽、皇甫嵩有靠山,袁氏树大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