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手先一步迎上来,十指交握时能听见骨节轻微的挤压声。
他眼眶泛红,水光在眸子里打了个转,“缑氏山下的槐树,怕是已经合抱了吧。”
公孙瓒朗笑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休提旧事!这位壮士是……”
“关云长。”
刘备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声音忽然低下去,“三弟……走散了。”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声如钝刀刮过磨石:“十八骑护着,纵是龙潭虎穴也闯得出来。”
公孙瓒抚掌大笑时,烛火在他瞳孔里炸开金斑。
他转头朝胞弟扬了扬下巴,喉结滚动处滚出带着酒气的吩咐:“备炙羊,开地窖里那坛埋了十年的烈酒。”
更深夜重时,油灯芯子爆开一朵焦黑的花。
马萧背脊陷在锦垫里,竹简在他指间捏得微微变形。
脚步声像猫踩过屋瓦,带起的风让灯焰猛地坍缩成豆大的一点。
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
“截获的。”
马萧反手递出竹简,绢布边缘在昏暗里泛着陈血般的暗红,“董卓送往洛阳的急报。”
郭图的手指在展开简册时有些发僵。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破碎的气音:“北宫伯玉……李文侯……全死了?韩遂带着整支西凉军……归降了?”
“他敢降。”
马萧的声音像冰层下流动的水,“董卓也敢收。”
竹简被郭图攥出细密的裂纹。
他往前挪了半步,灯影将他的脸割裂成明暗两半:“猛虎添了爪牙,再想掰断它的骨头……就难了。”
马萧的指节叩在案上发出沉闷回响。”凉州那条道……当真走不通了?”
郭图垂首时烛火在他肩头颤动。”董卓已把西凉攥进掌心。
那地方遍地是马背上的悍卒,我们这点骑术到了那儿,怕是要被铁蹄碾成齑粉。”
铜灯里的火苗突然爆开一粒火星。
马萧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想起去年冬天雪地里倒下的十七个弟兄——每个都是好不容易才练出马背功夫的。
若真撞上西凉铁骑,这些家底怕是撑不过三阵。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块烧红的炭。
“北边呢?”
“渡河,经雁门往幽州去。”
郭图袖中地图滑出半截,“张纯兄弟正搅得河北天昏地暗,浑水里或能摸条活路。”
窗外传来巡夜寇兵皮靴碾过碎石的声响。
马萧忽然转了话锋:“雒阳城里,树要倒了。”
郭图抬眼时瞳孔微微收缩。
“何进那棵大树。”
马萧从怀里摸出卷帛书,边缘已被汗渍浸出深色云纹,“袁家兄弟一个贬去扬州,一个发配渤海。
两位老司徒明面上加了太傅太师衔,实权早被抽空了——如今十常侍的指甲,已经掐进朝廷的喉管里了。”
郭图呼吸骤然变轻。
他看见马萧嘴角扯出个刀锋似的弧度。
“还有更妙的。”
马萧将帛书按在案上,指腹压出褶皱,“皇帝老儿自断臂膀,把皇甫嵩和朱儁锁回京城问罪。
眼下颍川大营里坐镇的,是淳于琼和赵融——两个酒囊饭袋。”
郭图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在想……”
马萧起身时影子投在墙上,像头蓄势的狼。
他走到悬挂的牛皮地图前,指尖划过黄河弯曲的脉络,“天下能让咱们忌惮的,无非是成建制的铁骑。”
指甲重重戳进凉州与幽并两处,牛皮地图发出咚咚闷响。
“西凉刚平定,董卓要坐稳地盘至少半年。
河北正乱着,各郡太守自顾不暇。”
马萧转身,烛光在他侧脸镀上跳动的金边,“数月之内,能扑到雒阳的只有司隶那些老爷兵。
至于西园军和羽林卫——”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像钝刀刮过陶瓮。
“宫里那些贵人早吓破了胆。
他们现在连城门缝都不敢开,哪还有胆子摆开阵势 ?”
郭图看着地图上被指甲戳出的凹痕,忽然觉得那像两个新鲜的伤口。
马萧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周围缓缓画了个圈,指节压得发白。”半个月内能赶到京城的只有河东、河内、弘农三支司隶兵马。”
他的声音像磨刀石上淌过的水,“八百流寇要啃的硬骨头,就是这三路。”
郭图在旁低声道:“大头领,虎牢关以东、颍川郡内还屯着上万精锐。
朱儁和皇甫嵩虽被押走,他们练出来的兵刃可还锋利。
虎牢关险是险,官军的攻城器械也不是摆设,高顺手下人少,撑不了太久。”
“颍川还有上万精兵?”
马萧嘴角扯出个冰碴似的弧度,眼底寒光一闪,“主将不在的军队,不过是拔了牙的野狗。
所谓将帅无能,累死全军——”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嘿嘿。”
郭图肩头一颤:“您要先打这两路?”
“正是。”
马萧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了看不见的咽喉,“先灭了这两支最能打的,大汉朝廷就剩不下几根硬骨头了。
再掉头收拾那三路司隶援军,至少能挣出一个月的光景来打洛阳。
一个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狼盯上猎物时的幽光,“够我们把洛阳城翻过来了。
城里的皇帝老儿和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挨得过三十天刀兵围城么?”
郭图眼睛渐渐亮起来:“攻心为上。”
马萧鼻腔里哼出冷笑:“上策攻心,中策伐谋,下策拼杀,最下攻城。”
他话未说完,郭图已接了上去:“洛阳城墙高厚,守城器械精良,若无内应绝难强攻。
羽林军是天下精锐,西园军又在旁虎视眈眈,正面硬碰胜负难料。
可当今天子沉溺享乐,洛阳承平百年未闻战鼓,城中百姓官吏早被富贵泡软了骨头——人心可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