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骤然炸开。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挟着凄厉的风声向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罩落。
高顺缓缓抬起头，眯起的眼睛迎着天光骤然睁开。
一声裂帛般的吼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举盾——！”
“轰”
的一声闷响，三百多面巨盾同时竖起。
每面盾都高过常人头顶，宽如门板，表面狰狞的铁刺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紧密相连，瞬间筑成一道钢铁的城墙，将后方密集的步兵方阵严严实实遮蔽起来。
箭矢如冰雹般砸落。
“夺夺夺”
的闷响密密麻麻炸开，像是无数鼓槌敲打着包铁的皮鼓。
可那道黑色洪流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朝着洛阳东门外那片飘扬的旌旗稳步推进。
城垛后面响起一片抽气声，像蛇群游过草丛。
汉灵帝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墙砖，指节泛出青白色。”那……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颤抖，“朕为何从未……”
张让等人垂着头，脖颈弯成僵硬的弧度。
何进与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惊惶——不仅未曾见过，连想都未曾想过世间会有这样的阵势。
远处叛军营垒的望楼上，贾诩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
朝堂早已腐朽如蛀空的巨木，倾覆本是迟早的事。
可当他亲眼看见那些被视为草芥的流民竟能展现出如此森严的军容时，胸腔里仍像压了块浸水的石头。
杨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挥下右臂：“停箭！”
喝令声波浪般传开，弓弦的震颤渐渐平息。
他转头，目光像淬过火的刀子劈向身旁的将领：“徐晃！”
“末将在！”
铁甲铿锵声中，一员大将策马出列。
“领一千精锐，给我撕开那道盾墙！”
“得令！”
徐晃手中那柄沉重的开山斧凌空一划，斧刃割开的风声宛如号角。
千余健卒从阵中涌出，迅速在他马后聚成锥形。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粗犷的歌声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汉水东流养儿郎啊——”
“养儿郎啊——”
“长剑悬腰弓在膀——”
“弓在膀——”
“铁甲披身戈如林——”
“戈如林——”
“此去不问归时路——”
“不问归路——”
歌声越来越响，最后化作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那些士卒的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仿佛已将性命抛在身后。
徐晃的斧锋指向那片钢铁城墙，喉间迸出一个字：
“破！”
徐晃手中那柄开山斧向前猛地一压，胯下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杀——”
千余名河东子弟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潮水向前席卷。
敌阵前方，高顺清越的喝令破空而起：“长枪阵——起锋！”
原本向前滚动的黑色兵潮骤然一顿，顶上层层巨盾倏然收拢，无数枪尖自阵中刺向天空，整支队伍顿时化作一头竖满铁棘的巨兽。
“嗬！”
“嗬！”
“嗬！”
黑甲士卒的吼声叠成沉闷的雷，他们全然不顾对面官军震天的呐喊，像一群盯死猎物的狼，冷静而整齐地压向前方。
“错阵——陷敌！”
高顺最后一道命令落下，身影已没入兵潮，与寻常士卒再无分别。
两股铁流终究轰然对撞。
盾牌碎裂的闷响、兵刃交击的锐鸣、濒死的哀嚎瞬间绞成一片。
血雾在人群中炸开，不断有人像被砍倒的秸秆般扑倒在地。
纯粹的正面厮杀里，强弱顷刻分明。
陷阵营保持着严整的方阵，首排步卒将巨盾扣合，筑起一道冰冷的铁壁，将冲来的官军死死抵在外围；第二排与第三排的士卒则从盾隙间、从盾顶上不断递出长枪，把撞在盾墙上的敌人一排排捅穿。
无论是操练、兵械，还是临阵的经验，官军都远不及这些百战余生的黑甲老兵。
徐晃麾下儿郎虽血气方刚，多数人却是头一回见血。
在陷阵营机械般精准的刺杀下，官军的阵列开始松动、散乱。
一名官军被后涌的人潮推搡，重重撞上盾墙。
盾面狰狞的狼牙锥瞬间咬进他的胸腹，扯出十多个血洞。
他双手抵住盾牌，拼命将身子向后拔，一低头，看见十数道血箭正从自己体内飙射。
死亡的寒意攫住心脏，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
另一名官军抡刀狠劈盾面，却只溅起几 星。
“嗤！嗤！”
两杆长枪自盾侧孔洞中毒蛇般窜出，扎透他的小腹又从后背穿出。
枪尖滴着温热的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亮。
那士兵死死攥住透体的枪杆，仰头嘶吼，却只能感到生命正随着喷涌的鲜血急速流逝。
更有一名官军悍然跃起，一脚踏在盾牌狼牙之上。
铁锥刺穿脚掌，他却浑然不觉，挥刀欲斩——
“噗！噗！”
两杆长枪已抢先洞穿他的胸膛与腰腹，将他整个人挑在半空。
徐晃双目赤红，斧刃卷起狂风：“破阵者生！”
开山斧挟着风雷之势斩落。
木屑炸裂的脆响刺破空气。
那面足有半人高的厚盾应声崩解，持盾的兵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傀儡般向后瘫软。
鲜血从他耳鼻唇角渗出，在尘土里洇开暗色痕迹——斧刃传来的震荡早已捣碎了五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