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此。”
“吹角,令全军辕门外列阵。”
号角声撕裂晨雾。
辕门高台上,许褚与典韦如两尊铁塔分立左右,马萧踏步而上。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原本嘈杂的声浪顷刻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与血色帅旗在风中的撕裂声。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声音炸开:“从今日起,我等不再是流寇——朝廷给了我们名分!不必再睡荒野,不必再被官兵追着跑,不必再睁眼就想着能不能活到天黑!”
“吼——!”
近三千条嗓子爆出狂啸,兵器森林般刺向灰白的天穹。
“我们活下来了!”
“吼——!”
“往后,只会活得更好!”
“吼——!”
“想不想大块吃肉?”
“想!”
“想不想大碗灌酒?”
“想!”
“想不想牛羊满圈,粟米盈仓?”
“想!”
“想不想有数不清的年轻娘们儿,任你们摆布?”
哄笑如雷炸开。
“想就攥紧手里家伙,跨上马背!是带把的,就跟我走——这样的日子,老子带你们去抢!”
狼嚎般的呼啸撼动四野,连云层都仿佛瑟缩着散开。
第三卷 朔风卷尘
洛阳德阳殿内,汉灵帝刘宏难得神采奕奕,端坐御座。
百官朝拜方毕,何进眼风微动,何苗即刻出列跪倒。
“陛下,臣有奏。”
“讲。”
“八百流寇虽降,其心未附。
伏波中郎将马萧乃忠良之后,素有归化之心,此前陷于贼实属无奈,故其必无二志。
然其麾下兵卒皆桀骜之辈,惯于饮血啖肉,今骤受国法拘束,恐生怨怼,再起祸乱……”
刘宏脸色骤然发白:“马萧竟镇不住自己的兵?”
金阶前张让垂首时与何进目光一触即分,躬身的幅度更深了几分:“老奴听闻平阴几处皆有伏波将军部卒滋扰的痕迹,军纪若生裂隙,恐酿大祸。”
袁逢面色如浸寒霜,视线扫过何进却只落得个空。
他怎知昨夜十口沉甸甸的箱笼已抬进何府,另有两份厚礼经由何进之手转至张让赵忠处。
金银叩开了贪婪的门扉,三人早已在暗处连成了线。
马萧先献剑后赠金,何进心中早将他划作自己人。
御座上的声音透着慌:“这……这可如何收拾?”
何进踏前一步:“臣昨日走访军营,取得将校名录。
若陛下赐予官职,必能收拢人心。”
袁逢看着那二人一唱一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底结起冰棱。
“呈上来。”
帛书从袖中取出,经宦官之手层层传递,最终在案前展开。
旨意随即响彻殿宇:“擢贾诩为长史,郭图任主簿,裴元绍、管亥、周仓俱授校尉,许褚、典韦、高顺皆封都尉……”
汉水在平阴渡口奔涌东流,江面千帆横渡。
近三千士卒、千余匠人、四千战马与连绵车仗汇成黑压压的洪流,正踏浪北去。
车轮碾地声与马嘶交织,江风扑打征衣。
北岸崖边,许褚面向东南跪成石碑,身后两百儿郎同伏于地。
浪头撞碎在峭壁上,飞沫如雪霰般扑上他的脸颊,寒意渗进肌骨。
“父亲——”
许褚双臂陡然刺向天空,嘶吼劈开风浪,“马将军未负誓言!他重振祖上门楣,受封伏波中郎将……儿子如今也是大汉都尉了!您……安心吧!”
“安心吧——”
叩首声与呜咽卷进潮音里。
靴底碾碎砂石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他身侧。
一道平静的声音落下:“仲康,你可怨我?”
许褚缓缓转头。
马萧临江而立,披风被狂风扯成翻涌的墨云,身后典韦赤膊扛戟,如山峦镇守。
在浩瀚波涛的映衬下,那道身影仿佛与天地同阔。
许褚眼底沉寂的炭火骤然复燃。
他转身,额颅重重叩向土地:“许褚——拜见主公。”
江面刮来的风刀子似的割人,浪头拍岸的声响一阵紧过一阵。
马萧袖着手立在岸边,像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他身后那铁塔般的汉子也学他的样子,瞪圆了眼睛盯着翻滚的江水,竟看得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萧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动身吧。”
他声音 的,听不出起伏。
靴底碾过砂石的闷响渐行渐远。
马萧的身影在典韦的遮挡下慢慢模糊,最终融进了向北蜿蜒的队列里。
许褚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站直身子,那双平日里有些呆滞的眼睛里,此刻像有两簇火苗在烧。”跟上。”
他吐出两个字。
两百多条汉子齐刷刷起身,闷雷般的应和声撞在江面上。
中平二年五月,领着三千骑兵的马萧渡过黄河向北去。
队伍穿过并州,
九月,上谷郡宁县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这幽州是大汉版图最北的一角,统辖着十郡外加一个辽东属国。
自打秦末汉初起,北边的匈奴就时常南下劫掠,幽州总是最先遭殃。
高祖皇帝曾发大军北征,却在白登山吃了败仗。
到了武帝时候,举国之力才把匈奴的气焰打下去。
光武皇帝中兴,朝廷改了策略,收缩防线,积蓄力量,那时匈奴自己内乱,南边一支进了长城归附,北边一支被赶得远远的。
可惜当时朝廷里乌烟瘴气,军备松弛,竟让鲜卑人钻了空子,占了匈奴留下的辽阔草原。
灵帝光和年间,鲜卑出了个叫檀石槐的首领,一度把各部捏合在一起,东到扶余,西至敦煌、乌孙,地盘大得惊人。
光和四年檀石槐死了,他儿子和连继位,这人既糊涂又好色,没几年也死了,鲜卑立刻又成了一盘散沙。
马萧带着骑兵进入幽州时,正是这片土地最乱的时候。
十郡之地连同北边的大漠,势力多得数不清。
鲜卑人分成了日律、推演、慕容、拓跋好几支;乌桓人有苏仆延、普夫卢、那楼来、丘力居各部;还有南匈奴、屠各胡,河套那边住着羌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