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忽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细针般刺向马萧:“下官心底埋着一个疑问,不知当问否?”
终于来了。
马萧没有移开视线,任由两道目光在空中绞杀碰撞。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郭图屏住呼吸,看见两人之间有无形的锋芒在嘶鸣交锋。
良久,贾诩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率先垂下了眼帘。
马萧鼻腔里逸出冷哼。
他太清楚这些身怀惊世之才者的脾性——绝不能以常理揣度。
有时一句承诺便能换其生死相随,有时屠尽天下也难令其真正折服。
眼前这位被称作乱国毒士的谋臣,最擅窥探人心幽微。
当初以性命相胁将他绑上战车,他为自保俯首称臣,可若要他真心实意献出智谋,远非易事。
马萧唇边浮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弧度:“直言便是。”
贾诩垂着眼睑,声音像浸过寒潭的石头:“将军起于行伍,虽曾落草,终究是将门血脉。
如今官至伏波中郎将,持节督护乌桓,可曾静夜自问——此生欲成何等模样?”
马萧眼神骤然收紧:“何等模样?”
贾诩忽然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针尖刺来,又缓缓敛入低垂的眼帘:“是愿做撑持汉室山河的忠良,还是……要做裂土分疆的枭雄?”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在旁的郭图袖中手指猛然蜷曲——这话已不是试探,而是把刀柄递到了将军手里。
马萧喉结滚动。
这话里藏着毒还是药?是投石问路还是请君入瓮?过往多少次刀尖舔血,赌的是生死;这一回,赌的却是谋士的真心。
他忽然咧嘴,笑声里带着铁锈味:“汉家天命将终,龙椅上的那位还能熬几年?至多四载,这天下——必乱!”
贾诩骤然睁目:“将军选后者?”
“大丈夫立于世,何必披着遮羞布?”
马萧一脚踏翻案几,“这乱世,老子便要撕开一片天!”
衣袂摩擦声响起。
贾诩伏地长拜:“臣,贾诩,拜见明公。”
郭图随之跪倒,帐中响起第二道声音。
马萧伸手扶起二人时,掌心竟有薄汗。
贾诩直身后退半步,语速渐急:“正如明公所言,汉室倾颓已在眼前。
天子沉湎酒色,阉宦蛀空朝堂。
欲成大事,需先觅得龙兴之地——关中与中原虽富庶,然将军昔年黄巾旧事、兵逼洛阳的印记太深,士族门阀绝不会敞开怀抱。”
“中原养不活狼群。”
郭图在旁低语。
“交州瘴疠之地不可取,凉并幽三州地瘠民寡,强邻环伺,亦非良选。”
贾诩袖中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划出模糊的疆域线,“既然汉土之内无处容身……”
马萧盯着那道渐渐晕开的水痕,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那条线,正蜿蜒着爬向地图之外的空白处。
关中与中原皆非可图之地,交凉幽并亦难成基业根基。
郭图将竹简掷于案上,长叹声在帐中荡开,“四海茫茫,竟无我军立锥之处?”
话音未落,两道声音几乎同时撞破叹息。
“有。”
马萧与贾诩对视的刹那,唇角同时浮起纹路。
郭图急急倾身,“何处?”
马萧取过笔杆,“文和,你我各自书于掌心如何?”
墨迹在掌纹间游走。
两人同时摊开左掌——郭图凝目看去,马萧掌中躺着“河套”
二字,贾诩掌心里墨痕勾勒的却是“朔方”。
“河套……朔方?”
黄河如巨蟒盘踞北疆,贺兰山为枕,阴山作屏,吕梁山脉截断去路,在长城以北圈出这片弓背般的沃野。
昔年武帝铁骑曾在此逐匈奴、设郡县,光武收缩疆线后,这片土地便成了月氏、羌人、屠各胡与鲜卑部落交织的棋盘。
汉家流民混居其间,渐渐酿出个“羌胡”
的名号。
贾诩眼中有光掠过,“河套水脉如网,草场接天,养民百万不在话下。
南屏长城,外据黄河天险,正是可攻可守的龙兴之地。”
“可羌胡控弦之士不下十万。”
郭图皱眉,“我军仅两千余骑,如何吞得下?”
“饭需一口口吃。”
贾诩指尖划过羊皮地图,“先破张纯张举,收乌桓为刃;再驱乌桓西进,取河套为砧;待羌胡各部尽入彀中,便可挟漠北之众北击鲜卑——届时十万铁骑踏破阴山,中原诸侯内斗正酣时,我军自北而下,大势可定。”
马萧眼底骤然烧起火光。
这三言两语劈开了迷雾,像暗夜里陡然亮起的烽燧——定乌桓,取河套,扫漠北,最后挥鞭南下。
每一步都钉死在命运的棋盘上。
郭图沉默片刻,脊背渗出细汗,“主公,此策……可定乾坤。”
“那就动起来。”
马萧按剑起身,帐外风声忽厉,“公则,叛军动向,尤其是乌桓各部的马蹄声——我要听得清清楚楚。”
“诺。”
郭图躬身时,烛火将三道影子投在牛皮帐上,晃动着,像三柄缓缓出鞘的刀。
渔阳的春天来得迟,河冰才化尽,张举与张纯便反了。
九千余人如决堤的浊流扑向蓟县,城墙上的守卒能望见远处扬起的尘烟。
刺史刘虞急令护乌桓校尉公綦稠调兵,那公綦稠却是个豺狼性子,强征九千乌桓骑不说,还纵兵劫掠妇孺财物。
没过几个月,辽西的丘力居掉转马头回来了,带着满腔怒火掀了旗。
辽东苏仆延、代郡普夫卢、上谷那楼来相继响应,烽火一下子烧红了半边天。
五月里,丘力居和苏仆延的三万骑兵汇入张纯军中,黑压压的人马像潮水漫过右北平。
公孙瓒领兵挡了一阵,贼兵退到肥如扎营,却未走远。
六月,普夫卢与那楼来两万骑南下,冀州和青州的田野上到处是马蹄印与焦土。
韩馥和袁绍率军截击,叛军折了些人马,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