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毒的计策——让乌桓人用鲜卑人的血洗去野性,最终变成拴在自己鞭梢的猎犬。
他忽然起身,甲胄鳞片碰撞如冰裂:“传令乌桓各部,明日拂晓带齐弯刀箭囊。”
城郊荒原上,两千余名乌桓汉子如石柱矗立。
阴风峡谷的血腥气仍黏在每个人鼻腔深处,久久不散。
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许褚与典韦如同两尊铁铸的凶神,一左一右拱卫着那匹漆黑的战马。
马萧勒住缰绳,目光像浸了冰的刀子,缓缓刮过对面乌压压的人群。
每一张乌桓人的面孔都下意识地偏转开去,不敢与那视线相接。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鼻音,身旁一骑便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用生硬的阿尔泰语嘶吼起来,声音劈开风沙:“听着!鲜卑的狼崽子们,掏了你们的帐篷,抢走了你们的女人和牲口!这不光是扇你们的脸,更是往将军脸上抹黑,往大汉的天威上泼脏水!这口气,必须用血来还!”
旷野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在呜咽,卷起尘土打着旋儿。
“将军的令箭下来了,都把耳朵竖直了!”
“敢不听令的,脑袋搬家!”
“谁敢往回缩一步,立斩!”
“战鼓响了不往前冲的,杀!”
“鸣金了还不退的,杀!”
“手敢碰女人孩子的,杀!”
“伤了大汉一个平民的,杀!”
“谁敢私自抢掠州郡的,杀!”
“有一个逃兵,就宰你们部落十人!”
“有十个逃兵,就屠你们百人!”
“要是逃了一百个,整个部落鸡犬不留!”
“要是溃了上千……”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刺骨,“你们乌桓这一族,就从草原上永远抹掉!”
金莲川的草原在暮色里铺开,无边无际。
丰茂的水草一直蔓延到天边,河流如银带蜿蜒,成群的黄羊和野马在远处地平线上移动,像一片流动的云。
许多年前,鲜卑的王檀石槐将这片宝地,连同数不清的奴隶,赏给了替他卖命的将领去斤突。
那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去斤突带着五千族中勇士闯进边关,在幽州地界烧杀抢掠。
汉朝的护乌桓校尉公綦稠驱使乌桓那楼来部迎战,一场恶斗,去斤突的脑袋被砍了下来。
他的儿子去斤秃律接过权柄,带着复仇的怒火再度南下,却又一次败在那楼来手中。
第二年冬天,上谷郡遭了白灾,积雪埋了帐篷。
那楼来趁势带人闯入金莲川,抢走了去斤秃律才娶进帐的新娘,还有数不清的牛羊。
仇恨的种子从此深埋,两族之间刀兵不断,厮杀成了家常便饭。
一个月前,那楼来和普夫卢反了,带着全部青壮围攻蓟县,后方营寨空虚。
一直咬着牙等待时机的去斤秃律,终于集结起族中六千余战士,从古北口破关而入,直扑乌桓人的老巢。
他掳走了所有妇孺和牲畜,又在阴风峡谷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将那楼来部一举吞灭。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自己这番处心积虑的谋划,最终竟为那个刚刚踏足此地的马萧,做了嫁衣裳。
金莲川腹地,白山脚下,丰茂的牧草在秋风里伏低,露出下面肥壮的牛羊。
正是十月,牲畜都贴足了秋膘,油光水滑。
闪电河畔静静流淌,几缕炊烟从毡包间笔直升起,融入碧蓝如洗的天空。
宁静笼罩着营地,男人们都出征去了,留下的只有老人、妇女和半大的孩子。
一个双目浑浊的老者,倚着自己的毡房门框坐着,枯瘦的手指抚过马头琴的弦,苍凉古老的调子随风飘散。
两个七八岁的鲜卑娃娃趴在柔软的草甸上,托着腮听得入了迷。
稍远些,一个少年正试图降服一匹烈马,一次次被狠狠甩下马背,又一次次咬着牙爬起,鼻青脸肿,眼神却亮得灼人。
更远处的马栏边,几个年轻妇人蹲着挤马奶,雪白的奶线“滋滋”
地 陶罐。
她们看着渐渐满溢的罐子,被草原风霜和油脂涂抹的脸上,绽开了朴实而满足的笑容。
“呀——啦——索——”
清亮悠长的歌声从草原深处飘来,驱赶着羊群的鲜卑少女正踏着夕阳归来。
她穿着利落的骑装,身姿挺拔,落日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红的轮廓,矫健而灵动,仿佛草原上最美的精灵。
“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祥和的暮色。
号角声从草原深处浮起,像一头巨兽在低处喘息。
那声音贴着草尖爬过来时,少女搭在眉骨上的手顿住了。
南边,天地缝合的灰线上,一道暗影正在缓缓洇开。
住缰绳。
战马的前蹄在空中悬了一瞬,轻轻落下。
他身后,两面铁塔似的身影钉在地上。
左边那个敞着衣襟,两柄黑沉沉的铁戟从肩后斜刺出来;右边那个手中一杆大旗被风扯得笔直,血红的底子上滚着四个墨字。
旗角每一次翻卷,都像在抽打空气。
四千匹马喷着白汽,在原地踏出细密的蹄音。
铁甲连成一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夕照下流动着幽暗的光,仿佛一片即将烧起来的黑水。
刀锋举着,残阳的碎金在刃口上滚过,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背上的坐骑甩了甩鬃毛,鼻腔里喷出两股白雾。
它转过身,马背上的目光便扫了过去——像冰刀刮过脸颊。
前排的乌桓骑手绷紧了肩背,而另一侧的汉兵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瞧见前面那些毡包了么?”
声音炸开,惊起草丛里几只云雀。
“瞧见了!”
汉兵们的吼声撞回来。
乌桓人虽听不懂字句,却从那吼声里尝出了铁锈味。
他们握缰的手紧了紧——这些汉人眼里有狼盯着猎物时的光。
马背上的人嘴角慢慢扯开,像撕开一道口子。”那毡包里住的是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