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言语,只是颈侧的筋肉微微绷紧,像弓弦在无声地张满。
整个草原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道缓坡上,而坡上只有几千人,和一片死寂的旗。
风卷过寨墙,旗角啪地抽打在木杆上。
十里外,那辆敞篷马车的华盖下,魁头放下了抵在眉骨处的手。
他看清了坡上那些黑点似的汉骑,也看清了那道横在隘口前的木栅。
嘴角扯出个弧度,权杖的铜首在掌中转了个圈。
蝗群般的骑阵随着号令缓缓顿住。
千步距离,刚好够箭矢飞一个来回。
寂静像滴入沙地的水,迅速洇开,只余马蹄刨地的碎响和皮甲摩擦的窸窣。
然后鼓声响了。
第一声像是从地底炸出来的,闷雷般滚过沙砾。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混着牛角号苍凉的呜咽,把空气撕成一条条的。
鲜卑阵中,无数只手同时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步度根的马从阵前踱出。
他摘下了鞍边的长弓,五指抹过弓弦时带起细微的震颤。
箭搭上,弓身缓缓弯曲,兽筋绞成的弦勒进指腹,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 。
箭离弦的刹那,声音很轻,像咬断一根线。
那道黑线掠过低空,穿过干燥的风,穿过弥漫的尘土,最后咚地钉进辕门左侧的立柱。
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颤动,离马萧的靴跟不到十步。
营墙上的守卒同时吸了口气。
马萧的目光从箭杆移向坡下那片灰褐色的海。
他抬手,用拇指慢慢刮过下唇——那里不知何时裂了道细口子,渗着点铁锈似的腥味。
“探路的狼。”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将领的脊梁都挺直了。
郭图袖中的羊皮地图被攥得更紧。
他望向隘口两侧嶙峋的山壁,那里埋伏着三千张弩,弩机上的望山早已校准。
再往西三十里,还有七千轻骑正在沙丘背面啃着干粮。
但此刻,这里只有风,只有鼓,只有那支扎在木头里的箭。
魁头在马车里换了个姿势。
他看见汉军营寨依旧沉默,像块啃不动的骨头。
权杖的铜首轻轻敲了敲车辕。
“再近些。”
他说。
传令的骑兵纵马奔出,蹄声碎如急雨。
缓坡上,马萧终于动了。
他转身走向营寨深处,皮靴踩过沙土,留下串清晰的印子。
走到箭楼阴影下时,他停步,侧脸对身后吩咐:
“让弩手看准他们的马。”
语罢,他掀开帐帘,把自己投进那片昏暗里。
帐中案上摊着张更大的地图,墨线勾出的山川像蛰伏的兽脊。
他盯着阿拉山口那个墨点,伸手按住。
掌心下,纸面微热。
帐外,鲜卑人的第二通鼓又响了。
这次更急,更密,像要把天穹擂穿。
辕门处,一名乌桓骑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鲜卑人摆出这样的阵仗,是要我们解甲归顺。”
“归顺?”
管亥双目圆睁,喉间滚出一声低吼,“拿弓来!”
亲兵急呈铁胎弓。
管亥五指一拢抓过弓身,反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雕翎箭搭上弓弦。
他脖颈青筋根根暴起,臂膀肌肉骤然绷紧,弓臂在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 ,五石强弓转眼张如满月。
“着!”
弓弦震响,狼牙箭化作一道乌光撕开暮色,掠过荒原,“夺”
地钉入鲜卑首领魁头所乘战车的辕木。
箭尾白羽犹自剧颤。
魁头面色骤然结冰,身旁的步度根眼底掠过刀锋般的冷光。
鲜卑以骑射冠绝草原,何曾想汉营中藏有这般射术?
魁头胸腔深深起伏,魁伟身躯自车中陡然立起,右臂如战斧般向前劈落。
“前军千骑——踏阵!”
鲜卑阵中应声裂开一道缺口,千余骑兵如狼群般嗥叫着涌出。
汉军阵前,马萧静立如渊,右臂缓缓抬起。
身侧掌旗兵手中蓝旗倏然翻舞。
辕门处严阵的骑阵忽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重甲覆体的铁骑如地府涌出的幽灵,自通道中次第浮现。
青铜甲胄在斜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肃杀之气如寒雾弥漫四野。
马萧手臂向前轻轻一送。
汉军阵中骤然腾起一片压抑的低啸,如蛰龙苏醒,迎着奔腾而来的鲜卑骑潮席卷而去。
他嘴角抿成一道冰冷的细线。
“驾!”
“起!”
呼喝声炸响。
三百重骑如溃堤洪流自窄道奔涌而出,铁蹄砸地卷起蔽日黄尘。
许褚一马当先,大地在蹄下飞速倒退。
他忽地在鞍上直立而起,右臂高举——三百铁骑闻令变阵:前队匀速,中后队加速向两翼展开。
不过数十息,骑阵已化作三列横队,每列百骑,间隔丈余,如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罩向鲜卑骑群。
许褚高举的右臂狠狠斩落。
“铿!铿!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连成一片。
三百铁骑同时自鞍后抽出两柄五尺弯刀,刀柄向内卡入鞍前铁槽,刀刃向外连成两道森寒弧线。
残照掠过刀锋,溅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冷焰。
战马嘶鸣声中,钢铁獠牙已撕向扑面而来的草原狼骑。
鲜卑军阵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