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沓却迅速的脚步声中,两列弓箭手从营内涌出,在栅栏后依次站定。
铁甲摩擦与弓臂碰撞的细响连成一片。
弓弦被拉开,冰冷的箭镞搭上了弦。
一千双眼睛没有温度,齐刷刷转向辕门,盯住高顺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呜啊——”
“杀过去!”
裹着陈旧皮甲、挥舞弯刀的鲜卑战士嘶吼着冲上斜坡。
汉人在坡下挖了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更撒了满地 的铁蒺藜,战马踏入便哀鸣倒地。
鲜卑人只得弃了马,用两条腿向上冲锋。
离开了马背,他们罗圈的双腿在奔跑中显得笨重而迟缓,面对汉军森然的壁垒,像浪头拍在礁石上。
“放!”
高顺的手臂骤然斩落。
一千名弓手同时扭身转向正前方,长弓仰起。
那一双双眼里,冰封的杀意裂开缝隙。
“嗖——”
“嗖!嗖!”
利箭离弦的尖啸撕裂空气,黑压压的箭群腾空而起,化作一片死亡的阴云,朝着坡上倾泻而下。
刹那间,凄厉的嚎叫拔地冲天。
没有大盾和重甲遮蔽的鲜卑人,如同被收割的秋草,成片扑倒。
远处,鲜卑本阵。
魁头一拳砸在战车的横木上,木屑刺进掌心。
这已是今日第九次冲锋,汉军的营栅却依然纹丝不动。
这些汉人何时变得如顽石般难啃?不止顽固,更诡诈多端,层出不穷的伎俩让人心头窝火。
拓跋洁粉靠近些,低声道:“大王,汉军营垒坚固,我们缺少攻城的器具。
是否……暂且后退整备?”
“退兵?”
魁头侧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拓跋洁粉,你是活腻了,想让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么?”
拓跋洁粉喉头一哽,垂下眼,默默退入人群。
轲比能沉吟片刻,上前道:“大王,末将愿领一支人马,绕路奔袭代郡马城。
从那里破关而入,再迂回至高顺背后。
前后夹击,必能撬开这道铁闸。”
拓跋洁粉闻言,眼底倏地闪过一抹亮光。
这法子,或许真能撕开僵局。
魁头沉吟片刻,颔首道:“此计可行。
拨你五千轻骑,三日内绕至汉军背后。
待烽火为号,你我前后夹击,踏平敌营。”
轲比能按刀应诺,甲胄铿然作响。
洛阳宫苑深处,刘宏正与两列宫娥追逐嬉戏。
张让与赵忠领着内侍们垂首侍立,忽见益阳公主刘明提着裙裾疾步闯入,鬓边珠钗乱颤。
刘宏见是胞妹,展颜笑道:“谁惹了朕的明珠?说出来,朕替你摘他脑袋。”
刘明径直走到御前,蹙眉顿足:“皇兄还有心思玩笑!马萧的事,你当真要听那些老臣的?”
刘宏笑容微滞,瞥了眼两侧宦官。
张让与赵忠眼观鼻鼻观心,昨夜贾诩送来的宅邸里,那些温软馨香犹在袖间萦绕。
“朝堂之事……”
刘宏捻着腰间玉佩,“女儿家莫要过问。”
“他是我选定的人!”
刘明声音陡然拔高,惊飞檐下栖鸟,“那些奏章全是构陷!鲜卑人早存南侵之心,与马萧何干?袁氏叔侄分明是想剪除北疆屏障——”
阿拉山口营垒,裴元绍掀帐而入:“伯齐,公孙瓒遣使来了。”
马萧从沙盘前抬头:“请。”
须臾,青衫文士躬身入内:“右北平长史关靖,见过将军。”
直起身时,目光如锥,“将军可知,朝中已有人将刀悬于你项上?”
马萧指节叩在案沿,闷响如雷。
洛阳暖阁里,刘宏推开膝上 :“这些军机要情,你从何得知?”
“马萧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被袁逢扣在尚书台。”
刘明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副本在此。
幽冀两州刺史与袁氏往来书信的抄录,墨迹还未干透呢——皇兄若不信,现在就可召执金吾查证。”
刘宏接过羊皮,指尖渐渐发凉。
刘宏从齿缝间吸进一丝凉气,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若马萧当真为汉土开疆,朕岂不是将功臣错判作逆贼?”
他目光转向殿角垂首侍立的两人,“张让,你方才所言袁氏旧怨,可有实据?”
张让躬身时袍袖几乎触及地面。”陛下明鉴,袁术、袁绍屡次败于马萧将军铁蹄之下,袁逢兄弟心中积怨已非一日。
边关急报往往经幽冀二州呈递,其间虚实……恐需斟酌。”
赵忠的嗓音像磨损的丝帛接续响起:“老奴近日听闻,幽州刺史刘虞府中夜夜车马不绝,冀州韩馥、勃海袁绍皆常遣密使往来。
北疆战报皆出此数人之手,其中分寸,只怕未必全然可信。”
叹息声在空旷殿宇里荡开。”传贾诩入宫。
朕要亲耳听听长城外的风声。”
残阳如血时,阿拉山口营垒前的土地已被浸透成暗褐色。
鲜卑人丢下的尸骸在暮色中堆叠成起伏的阴影,公孙瓒派来的信使早已策马离去,只余营火噼啪炸裂的余音。
管亥将战刀重重 土里。”连公孙瓒都遣人示警,刘虞那老狐狸怕是已在磨牙了。”
周仓攥得指节发白:“待收拾完鲜卑这群豺狼,末将愿领三百轻骑直取蓟城!”
马萧凝视着逐渐吞没天光的远山轮廓。
河套平原必须握入掌中,乌桓人的战马与弓箭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而这恰恰触动了刘虞最敏感的命脉。
幽州七郡的兵马,三万铁骑与四万步卒的阴影,此刻正随着夜色漫过连绵山脊。
“该去见见那位白马将军了。”
他忽然转身,甲胄鳞片刮擦出短促锐响。
裴元绍急步上前:“是否等贾诩先生从洛阳返回再议?公孙瓒性情如草原野狼,难保不会——”
“狼群自有狼群的规矩。”
马萧打断他,火光在瞳孔深处跳动,“管亥挑两百精锐随行便是。”
虬髯将领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某这口刀许久未尝过世家私兵的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