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
玄甲将领声音铁硬。
巨汉策马出列,眼中凶光浮动。
“传令。”
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寸草不留。”
炸雷般的号令滚过原野时,青龙刀正劈开最后一道屏障。
关羽突觉压力一空,竟已穿透重重包围。
回望来路,雪原已成赤色炼狱。
沸腾的战场吞噬了所有熟悉面孔,唯余他单人独骑立于血海边缘。
长髯在风中剧烈颤动,指节捏得刀杆发出哀鸣。
山风卷过染血的荒原,把断矛残旗吹得簌簌作响。
关羽勒住战马,铁铸般的指节几乎要嵌进缰绳里。
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像麦秆般倒下。
他胸腔里堵着块烧红的铁,每喘一口气都扯得喉咙发腥。
“将军有令——片甲不留!”
远处飘来的号令像针扎进耳膜。
关羽猛然转头,左颊一道新绽的刀疤在暮色里泛着暗红。
丘陵高处,几道剪影钉在昏黄的天幕上。
他舌尖尝到铁锈味,那是咬破腮帮渗出的血。
胯下赤兔似也感应到杀意,前蹄刨起混着草根的泥土。
丘陵上,典韦忽然觉得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他缓缓调转马头,看见一团赤红正撕裂暮色奔袭而来。
没有呼喝,没有战鼓,只有马蹄捶打大地的闷响,像困兽撞着囚笼。
典韦反手抽出背后双戟,两柄黑沉沉的铁器相撞时,迸出的火星溅在他虬结的胡须上。
马背上的贾诩眯起眼睛。
他看见那绿袍武将倒拖的长刀在沙地上犁出深沟,刀锋刮过石子的尖啸竟压过了风声。
“是关云长。”
郭图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贾诩捻着稀疏的胡须刚要开口,马萧已经抬起手:“ 手。”
三个字砸在地上,比铁还硬。
山脚下,两匹马的距离在急速坍缩。
典韦双臂肌肉骤然绷紧,双戟抡出的弧线仿佛要把空气撕成碎片。
关羽在这时突然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半阖的丹凤眼里,寒光如出鞘的 般迸射出来。
青龙刀自下而上撩起时,带起的风压吹开了地面一层浮土。
金属撞击的巨响让远处战马惊惶人立。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典韦听见自己臂甲发出不堪重负的 。
他拨转马头时,看见对方刀杆上缠绕的青龙纹路正微微震颤,像是活了过来。
“报上名来。”
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刺穿战场的嘈杂。
他横刀立马,刀尖一滴血珠缓缓凝聚、坠落,在黄土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关羽的刀横在胸前,刃口映出一双凝重的眼睛。
对面那壮汉的力气沉得骇人,手中铁戟挥扫间带着沙场特有的血腥气,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虎口发麻。
“典韦在此,今日必斩你首级!”
吼声如雷炸开。
两人对峙的间隙,一匹乌桓战马在不远处立定,马背上的骑手无声地张开了硬弓,箭镞的冷光悄悄对准了关羽后背。
弓弦震动的闷响撕裂了空气。
关羽全部心神都锁在典韦的戟锋上,耳后尖啸刺入时已迟了半步。
右臂先是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去,一支粗砺的狼牙箭已经穿透臂甲,箭尖从另一侧冒出来,血正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闷哼一声,第二道破风声又至。
头猛地一偏,幞巾被劲矢带飞,长发顿时散落肩头。
余光瞥见乱军深处,那乌桓射手再次搭箭上弦。
马腹被狠狠一夹,战马嘶鸣着调转方向。
此刻再恋战便是死路一条。
第三箭追来,深深扎进马臀。
坐骑痛极狂驰,载着他冲开人群,没入昏暗的荒野。
典韦握戟站在原地,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望着那散发的背影消失在烟尘里。
远处矮坡上,有人轻轻咂了下嘴。”可惜了。”
马萧转身对身侧的谋士吩咐,“回营后唤那名乌桓射手来见我。
还有——绝不能放走刘备。”
“是。”
下落城驿馆里,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刘备推开棋盘,睡意全无。
简雍揉着眼坐在对面,棋子散乱在案几上。
门外忽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亲卫的声音带着颤:“关将军……回来了!”
刘备手中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他站起身,袍袖带翻了酒盏也浑然不觉。
关羽几乎是撞进来的,带进的风让满室烛火剧烈一暗。
散乱的长发黏在染血的颊边,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一支粗箭贯穿其中,箭簇在火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大哥!”
刘备抢上前扶住他胳膊,声音发紧,“伤得这般重……”
关羽顺势跪倒,左拳砸在地上:“小弟无能……带出去的两千弟兄,一个都没能回来。”
刘备面上仍维持着平静,简雍却已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一角。”宁县防备薄弱,二将军怎会遭此大败?”
关羽垂目望着地面摇曳的火光,喉结滚动数下。”关某引军疾行赴宁县途中,万余乌桓骑兵忽从山野间漫出,如蝗虫覆地。
我军阵列未成便已溃散……只剩某一骑断刀血衣,挣出重围。”
胸腔里似有炭火灼烧,刘备攥紧膝头布料,出口的话却温和如 。”兵家胜负本是寻常。
二弟安然归来,便胜过万千兵马。
那些折损的士卒……暂且放下罢。”
简雍深吸一口凉气,转向刘备时语速急迫:“主公,两千兵马尽丧,刘虞必借此事泄愤。
蓟县已成虎穴,迟留恐遭不测。”
他瞥见刘备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泛起酸涩——这已是第几次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奔逃?
“天地苍茫,竟无寸土容身。”
刘备望向帐外沉黯夜色,声音飘忽似风中残絮,“辗转数载,血染征袍,终究是飘萍逐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