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那两个守夜人依旧沉睡未醒,整片城墙内外浮动着某种凝滞的、让人脊背发紧的死寂。
刘虞的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他转向身侧的阎柔,每个字都带着白汽:“子和……总算……到沮阳了。”
尽管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一股逃出生天的庆幸仍在他胸中翻涌。
能从坝上草原活着回到这里,简直是捡回了性命——若不是鲜于银、文丑、颜良和那些将士以血肉抵挡,他这把老骨头早已埋骨荒原。
回想起来,刘虞指尖仍在发颤。
那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阎柔抹了把额上凝成冰珠的汗,嗓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幸好马屠夫只设了两路伏兵,若再多一路,你我皆成孤魂野鬼……”
“阎柔先生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
一声长笑陡然从城头炸开。
原本空荡的垛口后瞬间涌出密麻麻的人影,一面大旗猛地从门楼前竖起,血红的旗面在风中哗啦展开,露出“大汉伏波”
四枚小字与一个墨黑的“馬”
字。
猎猎旗旗下,立着一员年轻将领,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乌光,衬得他嘴角那抹笑意如刀锋刮骨:“刘使君,阎先生,马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咚!咚!咚!”
“呜——呜——”
战鼓与号角同时撕裂寂静。
吊桥轰然坠落,城门洞开,两千铁骑如黑潮涌出,瞬息将刘虞、阎柔及千余残兵围得铁桶一般。
“降!”
“降!”
“降!”
震耳的吼声里,两千把马刀齐齐举起,雪光与刀光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寒网,扎进残兵眼中,也冻透了他们的肝胆。
眨眼之间,除了刘虞与阎柔,再无人敢站立。
上谷郡治,沮阳。
北风卷着碎雪扫过长街,十里街道空荡萧索。
“嚓!嚓!嚓!”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队黑甲士兵沿长街推进,铁甲碰撞声冰冷刺耳,盔上红缨在朝阳下淌出血一般的光泽。
“止步——”
领军校尉右臂缓缓抬起,身后涌动的兵潮便如退潮般缓下,雁翼般向两侧铺展。
“列阵——”
“咚!”
校尉再喝,两列长矛齐齐顿地,金铁交鸣震得尘土微扬。
森严的阵势已成,兵卒胸膛挺起,衣甲在风里凝成铁色的浪。
长街死寂,唯有远处马蹄声碎冰般刺破空气。
数百骑卷尘而至,在太守府前骤然勒马。
贾诩与郭图侧立两旁,裴元绍同典韦按剑紧随,马萧披风一振踏入厅中,径直坐上主位。
“带刘虞。”
典韦从阴影里踏前一步,脖颈筋肉虬结,喉中滚出闷雷般的喝令:“带——刘虞——”
喝声一层层荡出厅外。
不多时,脚步杂乱逼近,一道枯瘦身影被推搡而入。
满厅目光如刀割来,刘虞却侧过半身,眼皮微垂,嘴角扯出一丝淡薄的弧度。
“败将不跪?”
裴元绍剑锋离鞘三寸,寒光映亮他眉间戾气。
刘虞鼻腔里逸出声冷哼。
“找死!”
裴元绍腕骨一拧,剑尖便要递出——
“退下。”
马萧声音不高,却让裴元绍动作僵在半途。
他咬牙收剑,靴跟重重碾地退回原处。
马萧这才转向阶下囚徒,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刘使君,你我应是初见。”
“是又如何。”
刘虞眼皮未抬。
马萧忽然起身,案几被袖风带得一震:“你我无仇无怨,为何暗箭伤人?同为大汉守疆之臣,不思共御外虏,反引鲜卑为刃——使君身居州牧之尊,此举是何肺腑?”
“呵。”
刘虞广袖一拂,脊梁挺得笔直,“马萧,你名为汉将,实藏虎狼之心。
他日必成社稷大患。
诛伱这等 ,需要理由么?”
他颈侧青筋微微凸起,“既落你手,要杀便杀。”
“放肆!”
“狂妄!”
两侧几乎同时响起暴喝,典韦许褚等人剑刃齐出。
马萧只抬了抬手,那些寒光便又悻悻缩回鞘中。
他盯着刘虞,眼底像有冰焰跳了一下。
“来人。”
两名亲兵踏裂阶前寂静。
“押回宁县。
三日后——活祭英灵。”
“诺!”
手臂如铁钳般架起刘虞时,他惨白的面皮骤然抽搐,嘶声破空:“屠夫!逆贼!擅杀州牧,天下士人必唾你骨——你必将遗臭万年!”
马萧却已转向他处,袖摆一挥:
“带阎柔。”
帐外呼声落下不久,帘幕便被掀开。
那人走进来时步履平稳,肩背挺得笔直,不像阶下囚,倒似赴一场寻常宴饮。
主座上的男人猛地抬起眼,目光像淬过火的针,直直钉向他的脸。
他却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视线刮过眉骨,神色里寻不出一丝波纹。
“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朝廷也给你官职,”
座上的人声音沉冷,“为何反过来帮着鲜卑,算计到我头上?”
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他答得平缓:“并非要助鲜卑,只是想助刘刺史除去将军罢了。”
“我有何罪?”
“将军无罪,却有吞天之志。”
他顿了顿,“刘刺史为汉室江山、为百姓生计,视诛杀将军为重任。
我既在他帐下,自然尽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