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拧过头,只见句突正押着个修长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
那中年文士袍袖素净,眉眼间透着书卷气,脚步却稳得很。
“抓的什么人?”
马萧声音像淬了火的铁。
句突抱拳时甲胄哗啦作响:“巡夜时在城郊撞见小股散兵,收拾干净后,独独留下这个——瞧着不像舞刀弄枪的料,特押来请主公示下。”
马萧目光钉在那人脸上:“报上名来。”
文士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脊梁挺得笔直:“广平沮授。”
“沮授……”
马萧眉心拧出深沟,记忆里翻不出这名字,声调陡然转厉,“方才的狂言,是你放的?”
“狂言?”
沮授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分明是将军在说梦话。”
马萧鼻腔里溢出声冷哼:“很快你就明白,本将军字字属实。”
“凭这 星子?”
沮授瞥向城外将熄未熄的火圈,笑意里掺了冰碴,“就想把几万大军烧成灰?痴人说梦。”
贾诩忽然轻笑出声,袖着手往前踱了半步:“沮授先生不妨猜猜,此刻脚底下踩着什么?”
沮授别开脸:“不知。”
“暮色刚合拢时,”
贾诩语调温吞得像在聊家常,“主公已遣人顺着早先掘好的地道摸进城里了。
这会儿守军该是瞧见动静了——可惜啊,多半只当是灶膛蹦出的火星子。”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低低的笑。
马萧接话时,每个字都砸得生硬:“等他们醒过神,火早舔上房梁了。”
美稷城头,潘凤正盯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
急促的脚步声撞碎夜色,耿武几乎是跌上城楼的,嗓子劈了岔:“火!城里……城里烧起来了!”
“放屁!”
潘凤头也不回,“新伐的木料,青湿的草棚,拿什么烧?”
耿武直接拽住他胳膊往城内扯:“您自己看!”
潘凤扭头,瞳孔骤然缩紧——四五道烟柱正从不同街巷窜起来,浓烟裹着橙红的光在夜风里扭动。
赤条条的士兵和女人尖叫着从屋里滚到街上,更多披着单衣的兵卒围作一团,像没头苍蝇般乱撞。
“还杵着!”
潘凤一脚踹在垛墙上,“带人去泼水!”
耿武连应声都顾不上,转身冲下石阶。
潘凤烦躁地抹了把脸。
城里那几处火头他其实没太在意,美稷房屋分散,烧不光。
真正让他后颈发凉的是城外——那圈火带明明已黯下去,此刻竟又幽幽复燃,一点一点重新舔亮夜幕,红得妖异。
城墙另一侧,韩遂抱臂望着那圈死而复生的火。
马玩指着城外直乐:“主公瞧,火灭了!”
“灭?”
韩遂摇头,“还在烧。”
马玩眯眼细看,果然捕捉到地皮上暗涌的红光。
那光越来越鲜亮,最后连成一道灼眼的环,他倒抽口凉气:“邪了门……这火还带喘气的?”
“马屠夫为了这把火,”
韩遂声音沉下去,“怕是掏空家底了。”
他忽然笑起来,眼底却结着霜,“本将军倒要瞧瞧,他还能变出什么戏法。”
贾诩将手中黑石轻轻搁在案几上。”此物称作石炭,寻常难以引燃,可一旦烧起来便再难止歇,非到万物成灰不肯罢休。”
沮授瞳孔骤然收缩:“莫非——”
“先生所料不差。”
贾诩眼底掠过寒芒,“当初修筑美稷城墙时,我军已在城基内外埋入数尺厚的石炭层,地下更留了通风暗道。
待城内火起,地火顺着暗道烧至城外预设之处,内外火势连成一片时,守军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若他们拼死突围呢?”
“或许能逃出零星几个。”
贾诩嘴角浮起冷意,“可人心总存侥幸。
眼见先行突围者葬身火海,余众便宁可蜷在城楼里观望。
正是这堵高墙,让他们在犹豫中错失最后生机。
待石炭彻底燃透,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铜铸铁浇也要熔作浆水。”
沮授指尖发凉:“可城中八万百姓……”
“天谴?”
旁侧传来马萧的嗤笑。
他抬手指向阴沉天际,“若苍天有眼,世间何来流离失所?又何来这白骨露野的乱世?”
沮授怔在原地,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东城箭楼处,耿武踉跄扑到潘凤跟前:“将军!城里的火……浇不灭!”
潘凤拧紧眉头:“说清楚。”
“水泼上去只冒阵白汽,转眼火苗又窜起来……那火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西城垛口旁,韩遂猛地转身。
城内火光非但未熄,反卷起更高焰浪。
梁兴急得声音发颤:“末将从未见过这般邪火!水浇土掩全不管用,地底下像藏了无数火蛇……”
话音未落,马玩惊叫炸响:“主公看城外!”
韩遂霍然回首,倒抽一口凉气——方才城外那道微弱火圈,此刻已化作翻腾火海。
赤红火舌从焦土中疯狂窜起,黑烟裹着热浪扑上城头,百步之外的砖石竟已烫得灼手。
风卷着火势越爬越高,整座城池正缓缓沉入炼狱。
韩遂的手掌在额前一抹,掌心便沾了层湿冷的黏腻。
他盯着城外那片跳动的赤红,喉咙发紧:“马玩,你领几个人,绳降下去——看明白这火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
城外连片草叶都不生,哪来的火!”
马玩抱拳应声,转身便往堆着绳索的垛口疾走。
梁兴从另一侧抢上前,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主公,城里头的火……”
“调人!调水!先压住火头再说!”
韩遂的拳头砸在自己额角,指节泛白。
梁兴咽回半截话,匆匆奔下城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