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惊涛已压成深潭。”八万条性命,”
他喉结滚动一下,“在马屠夫手里,不过是算盘上拨一拨的珠子。”
北宫深处,一卷竹简砸在玉砖上,裂声清脆。
刘宏胸膛起伏,龙纹袖口随着他的喘息微微抖动。”此獠不除,”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江山永无宁日。”
一道倩影从屏风后转出,裙裾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何皇后俯身拾起竹简,指尖抚过裂痕,将它端端正正放回案头。”陛下,”
她声音柔得像 ,“为这等逆贼气伤圣体,才真叫不值当。”
“你看看,”
刘宏将另一卷文书推过去,“看看这屠夫做了什么。”
绢帛在何皇后手中徐徐展开。
她的呼吸停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美稷……”
她喃喃道,“连城墙都烧化了么?”
“那些胡人也是朕的子民。”
刘宏望向窗外,暮色正沉甸甸压着宫檐,“朕坐在这龙椅上,却护不住他们。”
何皇后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若下诏令北方诸军合围……”
“围了又如何?”
刘宏苦笑,“冀州的韩覆,西凉的董卓,并州的丁原——哪个不是 剿出来的虎狼?今日灭了马萧,明日就会冒出更凶的豺豹。”
狄道城的将军府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李儒迈进门槛时,带进一股寒气。
“文修来了。”
董卓从地图前转过身,脸上的横肉在火光里明暗交错,“韩遂那三万骑,没了。”
李儒的脚步顿在门槛内。”怎么没的?”
“火。”
董卓抓起案上的酒盏,仰头灌尽,“马屠夫一把火,美稷城烧成了炭窑。
韩遂的人,潘凤的人,还有满城老小……十几万呐,全焖在里头了。”
铜盏被重重撴在案上。
李儒盯着那晃荡的酒液,慢慢吸进一口长气。”好狠的手腕。”
他抬起眼,“主公,这等人物,迟早要挡我们的路。”
董卓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眼底映着跳动的火苗。”本将军知道。”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所以才要你好好琢磨,该怎么对付这条疯狗。”
徐州府邸的暖阁里飘着茶香。
陶谦将邸报传阅完毕,席间一时寂静。
忽然有压抑的呜咽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刘备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侍立在后的关羽垂下丹凤眼,大手按上兄长颤抖的肩。”大哥,”
他声音沉厚,“可是又想起翼德了?”
刘备的哭声从衣袖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兽。
满座宾客默默移开视线,唯有案头茶烟袅袅上升,在寂静里扭成细长的灰线。
刘备将脸埋进掌心缓缓摇头:“我并非为三弟落泪,只是想到美稷城里那十万百姓……”
陶谦抚着胡须长叹:“玄德这般仁德心肠,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孙乾、陈圭、糜竺等人皆敛容正色,再望向刘备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深沉的敬意。
谯县曹操府邸深处。
程昱与陈宫并肩踏入厅内,朝主位上的曹操躬身行礼:“参见明公。”
曹操猛然抬起脸,细长的眼缝里闪过一抹亮光:“二位来得正好,快入座说话。”
两人依言落座。
未等曹操开口,陈宫已抢先道:“泰山贼藏霸联合孙观等人聚众八万进犯鲁国,鲁相战死、鲁县危急,孔融已向各州郡驰书求援——这正是结交北海名士的良机,明公当速发兵?”
曹操摆手:“孔文举海内大儒,岂能坐视不顾?不过今日请二位前来,却为另一桩事。”
程昱眉峰微动:“愿闻其详。”
曹操将案头一卷竹简推过去:“二位先看看这个。”
程昱展开简册,陈宫侧身同观。
片刻后程昱倒吸凉气:“马萧竟真在河套打了胜仗!”
陈宫面色却渐渐发白,指尖按得竹简吱呀作响:“这屠夫为了击溃韩遂潘凤,竟拿美稷十万生灵填了战壕……”
“诶——”
曹操拖长了语调,“欲成非常之功,总得行非常之事,马萧这般做法倒也不算稀奇。”
陈宫倏然抬眼,目光如锥子般钉在曹操脸上,半晌才一字字道:“莫非明公觉得此等兽行值得效法?”
厅内空气骤然凝滞。
程昱视线在两人间游移,正欲转圜,曹操已轻笑出声:“公台多虑了。
操虽不敢自诩仁人君子,这般丧尽天良的勾当——终究是做不出来的。”
陈宫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拱手道:“是在下失言了。”
曹操将话题轻轻拨转:“依二位看来,北疆局势将如何演变?”
程昱沉吟道:“乱局已在弦上。”
“哦?”
“天子密诏四路兵马共讨马萧,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驱虎吞狼之计。
不论最后胜出的是马萧还是联军,朝廷必然留有后手。”
陈宫接话道:“所谓后手,无非下诏令各方诸侯互换治所,挑起混战为朝廷挣喘息之机。
只是这般弄权,恐怕要引火烧身,反倒加速社稷崩颓。”
程昱又道:“即便天子不下诏,马萧那厮也绝不会安分。
并州与河套唇齿相接,丁原实力又最薄,马屠夫很可能会先拿他开刀。
若所料不差,这两家之间……战火已不远矣。”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仲德以为,胜负几何?”
帐内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投在营壁上。
程昱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四路兵马联手都未能制住马萧,单凭一个丁原,岂能挡得住那屠夫?”
陈宫接过话头,手指向北移了半寸:“仲德莫忘了,冀州韩馥岂会坐视?若他发兵,局面便不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