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可以重新种,刀枪可以重新打,人也可以再去掳。
但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猛地抬高音量,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六千个弟兄!六千条命!就折在那片野地里!”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兵的胸膛明显起伏起来。
无论是汉人还是乌桓人,都听过那句刻进骨髓的话——绝不丢下同袍,绝不放弃希望。
此刻,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六千人啊……”
马萧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发哑,“他们本可以活着回来。
他们不该死。”
他咬紧牙关,额侧的筋络微微凸起,“是本将军谋划出了纰漏,行事有了疏漏,轻敌冒进,才把他们推进了死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身为主帅,罪责在我!无可推脱!”
随即暴喝,“来人!”
“喏!”
二十名亲兵应声出列,甲叶铿锵,在他面前站成一道铁墙。
马萧手臂一挥:“请——英魂鼎!”
“得令!”
亲兵转身疾步离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十人肩扛一座巨大的木鼎返回台上。
鼎身刻满密麻麻的名字,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们将鼎郑重安放在台心正中。
马萧大步上前,在鼎前撩袍跪下,额头三次重重叩在冰冷的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伏下去。
三叩毕,马萧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目光转向一侧,喝道:“典韦!”
典韦如山般的身躯骤然挺立,向前踏出两步,手按剑柄,声如洪钟:“末将在!”
马萧双臂平展,声音冷硬如铁:“替本将军——卸甲!”
铁甲卸落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典韦喉间滚出低吼,像受伤的野兽在深谷中咆哮。
当最后一片战袍从肩头滑落,数万道目光同时凝固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印记上——那不是皮肤,是熔岩冷却后龟裂的大地,是暴雨冲刷出的沟壑,每道凸起的疤痕都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台下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如同潮水漫过沙滩。
那些印记在说话。
刀锋留下的新月形凹陷,箭镞钻出的螺旋状坑洞,长矛挑开的锯齿状裂口,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每一寸肌理,让观者恍惚觉得眼前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千万场暴雨反复捶打却始终屹立的峭壁。
最骇人的一道从右肩斜劈至左腰,像大 后永不愈合的裂缝。
木台突然震颤。
双膝砸下的瞬间,铁护膝与木板迸出火星。
他摘下头盔置于身前,金属与木头碰撞出清越的回响。”三十鞭。”
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风卷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典韦接过马鞭时,指节捏得发白。
鞭梢在空中甩出炸雷般的脆响,台下前排的士兵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郭图站在台侧,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一鞭落下时,背肌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皮肉绽开的声响混着木屑扬起的尘埃,一道鲜红的印记迅速肿胀起来,血珠沿着脊椎的沟壑向下滚落。
郭图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计数:“一。”
第二鞭与第一鞭交错成十字。
第三鞭斜劈而过,血花溅到三步外的头盔上。
典韦每一次挥臂都带着全身的重量,鞭影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每一声爆响都让台下的人群微微后仰,仿佛那疼痛会通过空气传染。
第十鞭过后,背部已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翻卷的皮肉像被犁过的土地,鲜血顺着腰线浸透裤腰,在木板上积成暗红的洼。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死死咬住下唇。
可受刑者撑地的双臂纹丝不动,只有肩胛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像蛰伏的山峦。
第二十鞭,典韦的额头沁出汗珠。
鞭梢沾了血肉变得沉重,每次扬起都带起细小的血沫。
郭图报数的声音开始发颤,青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最后一鞭抽下时,日头已经西斜。
典韦松开手,鞭柄啪嗒掉在木板上。
郭图嘶声喊出“三十”,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扶住旗杆才站稳。
马萧缓缓直起身。
背部的伤口随着动作裂开,新鲜的血涌出来,顺着那些旧疤痕的沟壑流淌,仿佛给古老的地形图添上了新的河流。
他拾起头盔戴回头上,金属边缘碰触额角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台下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更漏在计数。
马萧撑直了脊梁,将滑落半截的战袍扯回肩头。
木台表面被他按过的地方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