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眸子里跳成两簇灼人的光,毫不掩饰地钉在张郃脸上,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原来阁下便是河间张将军?”
韩馥又对张郃道:“这位是勃海太守袁绍袁本初,袁氏门中四代三公,海内人望所归。
还不快上前见礼。”
张郃抱拳的动作简洁得像刀锋出鞘:“末将见过袁大人。”
袁绍急急伸手来扶,袖口带起一阵檀香的风:“将军切莫多礼。”
韩馥清了清喉咙,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并州急报。
逆贼马萧罔顾朝廷法度,擅自发兵进犯并州。
丁原刺史的告急文书已到——马逆尽起三万铁骑,分作三路扑向雁门、晋阳、上党三地。”
“三万骑兵?”
张郃的眉头拧成了结,“大人,这数目……可曾核实?”
韩馥面色一沉:“将军此言何意?”
张郃向前踏了半步,甲叶铮然作响:“兵家皆知粮草先行。
三万骑兵出征,所需粮秣辎重堆积如山。
马萧虽破四路围剿,自身亦元气大伤,囤积的粮草早化灰烬。
以此残破根基,他如何凑得出供养三万大军的粮草?若无粮草,大军寸步难行。”
韩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将军莫非忘了那马屠夫的出身?黄巾余孽,劫掠成性!这等贼寇出征何须粮草?一路杀掠便是了。
昔 屠鲜卑、戮高句骊、剿乌桓、灭匈奴,哪次不是靠刀尖抢来活路?”
张郃的脊梁挺得笔直:“马萧军确有劫掠之举,却从未将刀锋对准汉家百姓。”
“荒谬!”
韩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当年八百流寇窜扰南阳、颍川,乃至祸乱京畿之时,他们所劫所掠,难道不是汉民的血汗?”
张郃沉默片刻,眼底掠过暗流:“彼时是流寇,今日已受朝廷招安。
时势殊异,岂可一概而论?”
“张郃!”
韩馥陡然拔高声音,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三番五次为那逆贼辩白,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张郃眼底暗影浮动,抱拳时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末将所言皆出自军情推演。
马萧用兵向来诡谲,若其动向与常理相悖,恐有连环后手。
若大人认为此论不妥,末将自当缄口。”
韩馥衣袖一振,案上竹简微微震颤:“狡狐之性岂会怜惜羔羊?并州烽烟既起,本官当与袁太守合兵驰援。
诸君可有异议?”
堂下齐声应和如潮水涌动。
“如此便定。”
韩馥目光如锥刺向披甲将领,“张郃领五千轻骑为前驱,三日内必须抵达晋阳地界。”
甲叶铿然作响声中,抱拳的身影已退出厅堂。
陇西董府深处,铜灯将兵书竹简映出跳跃的光斑。
李儒衣袂带风卷入室内时,惊动了伏案的身影。
“并州三路狼烟,皆称马萧旗号。”
董卓推开竹简起身,地面投下庞大的阴影:“三万骑兵?河套血战才过数月,他哪来这般多战马与活人?”
“虚张声势罢了。”
李儒嘴角扯出冷峭弧度,“匈奴部族十室九空,河套荒原上能凑足万余老卒已是极限。
丁原韩馥之流,竟被这种伎俩搅乱心神。”
“即便万余旧部亦不可小觑。”
董卓踱步至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河套那把火,烧出了真正的豺狼。
若此人真图并州,丁原恐怕守不住北疆门户。”
“他绝不会真打。”
李儒枯瘦的手指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黄河,“此时夺取并州如同徒手接沸鼎——即便勉强端起,又能端多久?马屠夫何时做过赔本买卖?”
董卓浓眉渐渐拧紧:“那这番阵仗所图为何?”
“不论所图为何。”
李儒袖中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一年之内,并州方向将牵制马萧全部精力。
河套败局虽折韩遂铁骑,却也替主公扫清了西凉棋局上的绊脚石。”
灯火忽然爆出灯花。
董卓转身时,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火焰。
“耿鄙势力日渐衰微,白马羌、先零羌各部正如离群野马。”
李儒声音压得低沉,“此时收编羌骑与汉军混编,锻造出的铁骑将踏破陇山东西。”
铜灯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轮廓。
李儒的声音在帐中铺开:“主公可遣徐荣领陇西之兵,杨秋、侯选各率精锐出武都,直指白马羌部;郭汜引金城兵马,程银、李堪分取西海,剿抚烧当羌人;李催、张横领三千骑北出武威,扫荡勒姐羌地;牛辅与成宜自安定东进,平定先零羌乱。
主公亲率八千铁骑镇守陇西,四方策应。
如此,不出一年,十万劲卒便可收入麾下。”
董卓猛然击案,震得烛火摇曳:“好!便依文修之谋!”
洛阳北宫深处。
王允伏跪于地,额触金砖,朗声道:“臣王允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鼎盛,福泽绵长。”
汉灵帝轻轻抬手,语气淡如薄雾:“爱卿平身罢。”
“谢陛下隆恩。”
“朕交代的事,可办妥了?”
“半月前,洛阳剑豪公孙霸已率八十死士启程。”
王允躬身应道,“此时应已抵达离石,与黄琬大人会合。”
汉灵帝微微颔首,眼中掠过寒芒:“朕故意将张奂旧部八千人马留在离石,又早早放出风声要封马萧为护匈奴中郎将,便是要引他入瓮。
只要他敢踏入离石接收兵马,便是死期将至。”
王允低首:“陛下圣断。”
汉灵帝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叹息声似有千斤重:“只是朕忧心——马萧若死,他麾下那支虎狼之师会作何反应?倘若他们不顾一切挥师南下,再逼洛阳,局势便危矣。”
王允眼底精光一闪:“臣有一策。”
“哦?”
汉灵帝转身,“说来。”
“马萧麾下原有两大心腹,左膀右臂。
管亥已殁,剩下裴元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