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行勒住战马时,身后两千残卒刚勉强列成歪斜的阵线。
烟尘像黄龙般绞着天穹往上爬,把半片日头都吞成了昏黄的晕。
“官军!”
身侧别部司马的嗓子劈了叉,“是董卓的旗号!援兵——”
“闭眼。”
阎行吐出两个字,齿缝间漏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抬鞭指向那片越滚越近的黑潮,“看看他们两翼怎么张开的。”
司马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视野里,那片骑兵正像巨鸟展翅般向两侧拉开,马速越来越急。
无数兵刃的冷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跳跃的磷火,哪是援军该有的阵仗?分明是狼群嗅见血腥时咧开的獠牙。
陇县军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帘子突然被撞开,裹着冰碴的风卷进个踉跄的羌将。”将军!”
他膝盖砸在地上,“天水……天水撞上董卓的人了!”
马腾按着案几站起身,几卷地图哗啦滑落。”说清楚。”
“末将奉命咬住阎行残部,可刚过渭水就……”
羌将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他们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弟兄们没摆开阵就被冲散了。
还有……”
他喉咙发紧,“董卓主力正朝陇县扑来。”
“报——”
帐外马蹄声混着嘶喊撞进来。
第一个探子还没说完,第二个第三个已抢着跪倒。
南面发现敌军,西面出现烟尘,北面有骑兵集群掠过。
坏消息像冰雹般砸进帐篷,火盆里的炭爆出噼啪的炸响。
马腾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料到董卓会动,却没算到刀锋来得这般快——自己这边刚撕开第一道口子,对面已经要把整张皮都剥下来了。
“来人!”
他吼声震得帐顶落灰。
亲兵们刀鞘相撞涌进来。”传令各乡劫掠人马即刻停手,全部往安定郡收拢。
陇县守军随我弃城,现在就走。”
目光扫过帐角,落在那个始终按刀而立的壮硕身影上。”令明。”
马腾解下自己的铁盔,“挑两百最悍的兵,护好我那三个崽子。”
庞德接过头盔时,掌心在冰冷的铁沿上按出白印。”人在,公子们在。”
马腾把另一顶头盔扣上脑袋,系绳勒得下颌骨发疼。”撤!”
洛阳西郊的校场上,西园军的旌旗正在北风里绷成硬邦邦的直线。
晨钟撞破宫阙的寂静时,天子銮驾已突兀地转向西园。
蹇硕与何进交换了一个仓促的眼神,文武百官的袍袖在晨风里卷成一片无声的浪。
辕门的轮廓刚从薄雾中浮现,一队铁甲兵士便撞入视线——他们押着十余人,那些人的囚衣碎成褴褛的旗帜,每走一步,脚镣便在地上犁出深痕。
“叫你夺!”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
“叫你斩!”
皮革咬进皮肉的闷响。
押解者的怒骂像沸水泼进油锅,可受刑的躯体只是沉默地绷着,血珠从绽开的皮肉里迸出来,在黄土上溅成暗红的星。
御辇的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起。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何进脸上:“此乃何故?”
大将军策马向前,铁甲碰撞声惊起了路旁枯树上的寒鸦。
领军的校尉滚鞍下马,额头重重磕进尘土,身后跪倒一片铁青的甲胄。
只有那十几具披枷戴锁的躯体,像生锈的铁钉般直挺挺楔在地上。
“禀圣上,”
校尉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些孽障昨夜私出军营,屠尽了邻村两条性命……连未睁眼的婴孩也未曾放过。
末将正押赴刑场。”
御辇前的玉珠串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子指节捏得发白:“带过来。”
最先被推至马前的汉子扬起脸,脖颈的筋肉拧成倔强的弧度。
天子马鞭的银柄几乎要点到他鼻尖:“报上名来。”
“狗二蛋子。”
那声音粗粝得像磨刀石。
“为何行此禽兽之事?”
“官家逼的。”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家里八十岁老娘张着嘴,炕上两个婆娘带着三个走不稳的崽子。
朝廷欠了五个月的饷——不去抢,莫非等着饿 ?”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一晃。
何进已挥手令军校押人离去,自己与蹇硕一左一右引着御驾转入辕门。
穿过校场时,两侧持戟的兵卒眼窝深陷,颧骨在皮下支棱出青灰的棱角。
中军帐内尚未落座,天子的诘问已追到何进眉睫:“军饷何在?朕分明记得按月拨发。”
何进喉结滚动,目光转向帐侧。
其弟何苗出列时,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未干的泥渍。
“陛下明鉴,”
何苗的声音压得很低,“京畿粮价早已翻若云霓。
往日能购一石粟米的银钱,如今不足买三十斤麸皮。
拨下的款项……仅够维系士卒不致倒毙,实在匀不出饷银。”
帐中只闻炭盆里火星迸裂的细响。
良久,天子叹出一团白雾:“那就从国库再支。”
司徒王允从阴影里躬身:“国库所余,仅堪维持京官与内廷用度。”
他袖中的笏板边缘,被握得泛起温润的汗光。
龙案后的天子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
府库空虚他并非不知,只是未曾料到那窟窿竟已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掉整座未央宫的影子。
王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上:“自州牧之制重启,荆州刘表、兖州刘岱、益州刘焉,皆以养兵戍边为由,再未向洛阳输送一粒粟、一枚钱。
冀州韩馥、并州丁原、凉州耿鄙,乃至扬州那位袁公路,亦是推诿拖延,税赋迟迟不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