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扑进来时带翻了火盆,炭星子溅在羊皮地图上:“将军!临泾城有粮车出来了,正沿着泾水往南!”
“多少?”
“五百辆大车,车辙深得能养鱼!”
亲兵抹了把脸上的泥,“护军看着有两千人,全是重甲长矛的步卒。”
庞德突然按住刀柄:“董卓的陷阵营?上次交手折了我们三百骑。”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把哔剥声。
马腾盯着地图上蜿蜒的泾水,指甲掐进虎口——彭阳粮窖昨夜就见了底,再等下去,怕是要开始煮皮甲了。
“庞德留一千人守城。”
他抓起头盔时,铁片碰撞声像牙齿在打战,“其余人跟我走。
四千把弯刀还啃不动两千双脚?趁夜色浓,去会会那批粮车。”
羌胡将领们起身时,帐外忽然卷进一阵风,吹得地图边缘焦黑的破洞簌簌地响。
南边官道上,火把连成的长蛇正在蠕动。
成宜用刀鞘敲了敲粮车围板,实心的闷响让他嘴角浮起纹路。
马蹄声是从北面撕破夜色的。
探子滚鞍下马时,靴子陷进半融的春泥里:“马腾全军出动了,四千骑!”
“够狠。”
成宜把长刀横搁在马鞍上,“传令:全军提速,往戈居河滩方向撤。”
亲兵愣住:“河滩那片烂泥地?粮车会陷在里头……”
“要的就是陷进去。”
成宜扯动缰绳,战马在原地打了个旋,“车辙越深,马腾才越信这是救命粮。
等羌骑的蹄子都泡进沼泽——董将军埋伏在芦苇丛里的 手,该活动筋骨了。”
火把的光映在他铁甲上,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在暗中忽然一闪。
粮队突然加速,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惊起了河滩深处栖息的夜鸟。
成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去!”
那亲兵脊背一寒,低头应了声是,转身便跑。
军令如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原本拖沓行进的粮队骤然绷紧了筋骨,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陡然密集,像一头受惊的巨兽,朝着黑沉沉的戈居河滩方向狂奔。
向北二十里,平野如席。
马腾勒住战马,四千铁骑在他身后卷起烟尘。
一骑自南面撕开夜色,马蹄声碎,探子滚鞍下马,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将军!官军粮队……突然提速了!”
马腾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这就对了!若是诱饵,巴不得慢吞吞等我们上钩。
如今跑得这般急切,车上载的,必是真粮草无疑!”
左右将领纷纷附和,赞誉之声未落,马腾已扬起马鞭,劈开冷风:“追!别让到嘴的肉溜了!”
叛军铁流再度向南倾泻。
不及十里,又一匹探马迎面撞来,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将军!粮队……弃了官道,拐进戈居河滩了!”
“河滩?”
马腾眉峰一蹙,旋即舒展,笑声在夜风里荡开,“那是片烂泥沼泽,人马难行。
官军这是自知逃不掉,想借泥淖绊住咱们的马蹄,做困兽之斗啊!”
有部将迟疑:“沼泽地……骑兵冲不起来。”
“凉州的汉子,离了马背,刀就不利了吗?”
马腾冷哼,声如铁石,“传令——全速压向河滩!让他们瞧瞧,什么是西凉的步战!”
命令落下,四千骑如溃堤的浊浪,沿着泾水左岸汹涌铺开,火把连成一片流动的焰河,朝着那片注定被血与火浸透的沼泽席卷而去。
戈居河滩。
五百辆粮车横陈,在泥泞边缘连成一道歪斜的壁垒。
车后,长枪如林,枪尖在跳动的火把光里泛着冷涩的幽光。
更后方,泾河水在暗夜里无声流淌,水面倒映着岸上密布的火光,仿佛一条蛰伏的、冰冷的巨蛇。
成宜站在粮车垒起的高处,指尖掐进掌心。
北方的地平线先是渗出一星微红,随即那红色迅速洇开、膨胀,化作一片低垂的火云。
紧接着,闷雷般的蹄声贴着地面滚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火云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那是无数跃动的火把,以及火把下幢幢逼近的骑兵黑影,像从地底钻出的魔物,踏碎了荒野的寂静。
“ !”
“枪阵——向前!”
“弓手——搭弦!”
成宜的吼声短促而撕裂。
更多的柴堆被抛入火中,烈焰轰然腾起,照亮半边河滩。
长枪兵喉结滚动,将枪杆死死抵住粮车缝隙。
弓箭手沉默地抽箭搭弦,弓臂弯曲的吱嘎声细密地连成一片。
河滩左侧数里,一片枯林在夜风中瑟缩。
张横裹紧冰冷的铁甲,牙齿仍止不住地打颤。
三千士卒蜷在树影下,如同冻僵的群鸦。
忽然,一个缩在树杈上的兵卒猛地探出身子,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将军!看……火!河滩起火了!”
张横猛地扬起脸,河滩方向跃入眼帘的是数团腾起的赤焰。
他拧身向北望,山野间已铺开一片流动的星火,正急速漫溢——定是马腾的人马无疑。
他胸口一热,掌心重重擦过剑柄:军师所料,分毫不差。
“都醒醒神——”
他长剑出鞘,声音压得低而锐,像刀锋刮过冻土,“肉送到嘴边了。
衔紧木枚,裹实马蹄,谁都不许出声、不许亮光。
跟着老子,去掏马腾那老小子的后路。”
低沉的哄笑在林木间滚过。
黑影从密林深处陆续钻出,呵气成雾,踩脚的闷响连成一片。
三千人像一道无声的暗流,朝着戈居河滩蠕动。
几乎同一刻,河滩对岸的林子里,侯选麾下的三千人也正悄然逼近。
马腾全然未觉自己正扑向一张早已张开的网。
四千凉州铁骑挟着寒风卷入河滩,蹄声被厚布与泥土吞没,只余下压抑的喘息。
“瞧见前面那串粮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