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的声音冻得像腊月河面的冰,“就剩一条缝——扔下马腾逃命。
可惜啊,赌徒都爱往绝路上钻。”
胡轸咧开嘴,黄牙晒得发亮:“将军若摘了马屠夫的脑袋,长安城里那些老骨头,怕是要争着给您敬酒。”
帐子里油灯爆了个灯花。
贾诩击掌的声音脆得突兀:“妙!冰墙裹土,天寒即固——徐荣的刀劈上去,只能留下白印子。”
马腾眼眶有些发潮,手指摩挲着案几边缘的木刺:“马家祠堂的瓦松荒了三十年……伯齐,你爹若在……”
话尾碎在风里。
马萧没接这话茬。
他盯着帐外渐沉的天色,瞳孔里像有冰碴子在浮:“墙筑起来,门也就封死了。
没有援兵,不过是把饿死的日子往后挪几天。”
“就一千骑?”
马腾嗓子发紧。
“就一千。”
沉默像湿透的毡毯压下来。
贾诩忽然掀开帐帘,北风卷着雪沫扑进来:“羌寨。
寿成将军的脸,羌人认不认?”
马腾怔了怔,眼底慢慢烧起一点光:“往西三十里,秃发部的老酋长……欠我一条命。”
马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停在西北方向。
“先文渊公当年平定西羌后从参狼、白马、先零等三十六部中迁出数万户安置于安定与北地之间那片丘陵地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那里山势陡峭寨子像钉子般嵌在崖壁上百年来朝廷的兵马几次想踏进去都折了骨头。”
马萧没接话目光却死死钉在地图某处。
贾诩捻着胡须的指尖微微一顿两人视线在空中擦过又各自移开。
“那些羌人如今还在?”
马萧突然问。
“在。”
马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们认寨子不认官印。
耿鄙当年带着三千铁甲进去出来时只剩百余人马董卓也曾派兵试探结果连山口的烽火台都没摸到。”
案上的羊皮地图被马萧的拳头砸出闷响。”徐荣的兵马像铁桶般围在外面泥阳城撑不过十天。”
他抬起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但若能让三十六寨的羌骑冲下来局面就活了。”
马腾猛地站起身衣甲哗啦一响:“伯齐!那些人是狼崽子养不熟的!”
“狼崽子才好。”
马萧已经抓起披风“文渊公的姓氏在羌人那里还能换几分薄面。
腾叔你跟我走一趟——五天内我必要看见羌骑的黑旗插在泥阳城外。”
贾诩此时才缓缓开口:“羌寨重血誓两位将军身上流着伏波将军的血他们纵不借兵也断不会为难后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只是进山的路……得用诚意踏出来。”
马腾还想说什么却被马萧抬手止住。
帐外传来战马的响鼻声夜色正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洛阳宫里的烛台烧得太亮反而照得人脸色发青。
刘宏将绢报揉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张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朕给他的太守印还没凉透他就敢带着弘农投了董卓!”
阶下几位大臣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允的袖口在轻微颤抖蔡邕的额头沁出薄汗袁隗则半阖着眼仿佛入定。
最后还是何进粗重的呼吸打破了死寂。
“关中三辅现在成了断线的风筝。”
刘宏松开手纸团滚落案沿“朝廷的钱粮命脉悬在刀尖上——诸位爱卿难道要等董卓的刀砍到洛阳城下再开口吗?”
袁隗终于抬起眼皮:“陛下六路联军正在凉州与董卓厮杀此时朝廷若再调兵西进恐怕会逼得狗急跳墙。
不如……等前线分出胜负再作打算。”
他的话像石子投入深潭余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慢慢沉下去。
刘宏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开一朵焦黑的灯花。
朝堂之上,司徒王允、侍中蔡邕与大将军何进等人相继躬身,声音在殿柱间低低回荡:“太傅所虑周全,朝廷确应以静制动,观望局势变化。”
御座之上,天子刘宏喉间滚动着一声压抑的叹息。
一股腥甜骤然冲上舌尖,他强行咽下,苍白面颊瞬间涨起不正常的红晕。
侍立在侧的王允目光一凝,上前半步,嗓音压得极低:“陛下圣体可还安泰?”
汉灵帝摆了摆手,指尖在宽袖下微微发颤。”朕倦了。”
他声音里透着骨髓渗出的疲乏,“众卿且退,国事……容后再议。”
通往泥阳的官道尘土飞扬,徐荣的军队如一条灰褐长蛇在早春原野上缓慢蠕动。
一骑斥候自前方狂奔而回,马蹄惊起阵阵黄烟。
马未停稳,骑士已滚鞍而下,单膝跪地时气息紊乱:“将军!前方……前方有变!”
徐荣勒住缰绳,眉峰蹙起:“何事慌张?”
“城……那座城……”
探子胸膛剧烈起伏,话语卡在喉头,反复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城……发光……”
“说清楚!”
徐荣声音陡然转厉,“什么城发光?”
斥候猛吸一口气,终于嘶喊出声:“泥阳城外立起一座晶亮巨城!弟兄们都亲眼所见——整座城墙都在反光,像从天上落下来的!”
旁侧胡轸骤然拔高嗓音:“胡言!叛军岂能两日筑城?还……还会发光?”
“千真万确!”
探子额头抵地,“全军斥候皆可作证!”
中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