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火把噼啪爆响,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可这泥阳已成死地,纵有通天诡计……”
“报——!”
帐帘被狂风卷起,探子扑跪在地时甲胄撞出刺耳锐响。”陇县、冀县八百里加急!三十六羌举旗了!”
声音裂帛般撕开沉寂,“大豪帅兀当领五万羌骑踏破高平,朝鄂、乌氏相继陷落,如今兵分两路直扑陇县、冀县,汉阳、安定两郡烽火连天!”
徐荣霍然起身,案几被衣袍带翻,竹简哗啦倾泻一地。”羌部反了?”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
帐中嗡然炸开。
有将领倒抽冷气:“羌兵世代在马背上舔血,比北宫伯玉那些乌合之众凶悍十倍!”
“李傕将军的四万精锐若在……”
“后路!我军后路要被截断了!”
“肃静!”
徐荣一拳捶在立柱上,震得帐顶尘土簌簌下落。
他盯住探子:“消息经几道确认?”
“三路信使交叉验证,羌旗已插上乌氏城头。”
胡轸抢步上前:“将军,陇县冀县乃我军命脉!若失此二城,莫说围剿马屠夫,我等怕要成瓮中之鳖!”
张横、侯选等将领纷纷抱拳,甲胄碰撞声如冰河开裂:“请将军速做决断!”
徐荣闭目,喉结剧烈滚动。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淬过火的冷光:“胡轸领五千轻骑,趁夜色奔袭陇县。
其余各部——拔营,回师汉阳。”
军令如巨石投湖,涟漪尚未荡开,远在河东郡安邑的某处校场上,震天吼声正撕裂暮色:
“冲锋之势,有去无回!”
铁盾边缘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八百人像一块完整的生铁在移动。
一半人肩顶着几乎等身高的巨盾,盾牌边缘咬合处严丝合缝,连成一片移动的铜墙;另一半人蜷伏其后,脊背上的弓弦与腰侧短刃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他们沉默地穿过弥漫焦臭与血腥味的空气,脚下大地被血与油浸得泥泞不堪,散落的断箭和残破衣甲在靴底发出细碎破裂声。
前方城墙不过五丈来高,此刻却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云梯像枯藤般扒在墙砖上,蚁群似的人影正沿着 向上蠕动。
城头不断有黑影砸落——那是滚木,或是整块岩石。
凄厉的惨叫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忽然有粘稠黑液从垛口倾泻而下,紧接着火箭如蝗虫般扑落,火焰“轰”
地窜起,瞬间将墙根下挤成一团的人影吞没。
皮肉烧灼的噼啪声混着非人的哀嚎随风飘来。
土坡上,吕布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自己麾下士兵在火海里翻滚,像被扔进沸水的虫子。
牙关咬得太紧,颧骨下的肌肉绷出凌厉线条。
他目光死死钉在远处城楼上那面董字大旗下,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城头,牛辅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冷笑。”乌合之众。”
他袖手而立,甲胄在午后斜阳下反射着冷光。
身侧杨奉与樊稠却未应声。
两人视线越过城墙下尚未熄灭的余烬,落在左侧那片正稳步推进的金属方阵上。
那队伍行进间几乎没有杂音,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沉重得像巨兽心跳。
杨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种气息,那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死寂。
守军箭囊已空了大半,滚石擂木所剩无几,火油瓮也见了底。
汗水浸透的内衬紧贴脊背,带来阵阵寒意。
偏偏就在这喘息间隙,那面铁盾之墙动了。
高顺抬起的手臂像旗杆般定在半空。
下一秒,刀锋向前劈落。
原本匀速蠕动的方阵骤然加速。
八百个喉咙里迸出嘶吼:“陷阵之志——”
“有死无生!”
回应声炸开如闷雷。
铁盾组成的墙壁毫不留情地碾过溃退的逃兵,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整齐踏步声掩盖。
有人试图扒住盾牌边缘,立刻被后面伸出的短刃削断手指。
这支队伍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过油脂,所过之处只留下深陷泥泞的脚印和逐渐微弱的 。
对他们而言,背后逃窜的身影比前方箭矢更不可饶恕——沙场之上,转身即意味着将同袍脊背暴露给死神。
箭矢撞在盾牌上的闷响像骤雨敲打铁皮。
城下那片盾墙纹丝不动,只是缝隙里偶尔闪过冷冽的目光。
高顺的手搭上云梯横木时,掌心老茧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攀爬的姿态不像冲锋,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三次呼吸的工夫,刀刃已经切开城垛后的风。
四具躯体断裂的声响很沉闷,像装满谷物的麻袋依次倒地。
城头开始长出新的东西。
先是几十个,接着成片地冒出来。
他们背靠着背站定时,脚下黏稠的血正顺着砖缝蜿蜒。
守军的枪矛扎过来,撞上这些人的肩甲发出叮当脆响,却推不动他们分毫。
有人被长矛刺中大腿,反倒顺着杆子往前蹿了半步,将 送进对方咽喉。
牛辅看见那道黑色人墙正在变厚时,牙齿咬碎了嘴里的草茎。”让骑兵从瓮城出去。”
他吐掉草渣,“绕到他们登城的位置,把云梯全砍了。”
城外土坡上,张合松开按在枪杆上的手。
掌心汗渍在木柄留下深色印记。
他注意到城西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缝里最先涌出的是马蹄扬起的尘烟。
“重甲步卒上到一半的时候最危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