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像滚过石滩的浑水,“文修先前说得明白,那人言行纵然狂悖,字字句句却都敲在点子上。
天下奇才往往藏于乖张皮相之下,若因一时喜怒便取人性命,往后还有谁敢投到我们帐下来?”
吕布听得似懂非懂,却急忙绷紧脸皮,重重抱拳:“父亲深谋远虑!”
美稷营地的穹帐里,郭图躬身踏入时几乎将脊背折成弯弓。”郭图拜见将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萧从羊皮地图上抬起眼睛,摆了摆手:“坐下说话。”
郭图谢过,跪坐在毡垫边缘,膝盖紧贴着地面。
帐内只有炭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马萧的视线在地形标记间游走了许久,忽然开口:“文和的病,可有好转?”
“尚未。”
郭图垂着眼帘答。
“什么病症拖了五日还不见起色?会不会危及性命?”
马萧说着站起身,衣甲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现在就去他帐中看看。”
“不可!”
郭图慌忙抬手,袖口在空中抖了抖,“医者说这病虽凶却不致命,只是容易染人,探视反而坏事。”
“当真?”
马萧眉峰微微挑起。
郭图不敢抬眼,只盯着地面毡毛的纹路:“千真万确。”
马萧背过身去,缓步踱到帐门边。
郭图望着那堵宽阔的背影,喉结上下滑动。
正当他掌心渗出薄汗时,马萧猛地转回身来,目光如锥:“文和几时能回河套?”
“快则十天,慢则……慢则……”
郭图舌头突然打了结,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马萧嘴角已浮起刀锋般的弧度,自己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哆嗦着:“将军……贾先生他……其实……”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公则,你还要瞒到何时?”
郭图双肩一塌,整个人伏倒在地:“文和兄,郭某终究没能守住这个秘密。”
如倒豆般滚落——那位以诡计闻名的谋士不愿坐视主君陷入绝境,竟暗中改换装束前往晋阳,企图说动董卓调转兵锋指向洛阳。
这场“突发恶疾”
的戏码,原是贾诩与郭图合谋,虽得内眷相助遮掩,终究没能逃过马萧的眼睛。
“他去了晋阳?”
马萧听完并未震怒,只是仰面望着帐顶的牛皮接缝,长长吐出一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发生的谁也拦不住。
世道洪流,岂会因几块石子改道?”
并州刺史府的正堂里,身兼数州权柄的董卓正踞坐主位。
堂下文武分列,铠甲与袍服泾渭分明。
今日只议一事:发兵北上,直指河套。
尽管朝廷从未正式颁下那些印绶,董卓早已令人铸好了凉州牧与并州牧的两方铜印,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案头。
午后曾在府门外语出惊人的怪客此刻竟以书记官身份坐在末席,执笔记录满堂文武的言论。
竹简铺展间,几乎所有人都主张发兵河套,唯独李儒垂眸不语。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时,厅外骤然响起铁靴踏地的杂乱声响,守门军校拉长嗓音的通报已撞进殿内:“徐荣将军、李催将军到——”
武将们转头望去,铠叶摩擦的锐响中,两道身影已踏入厅堂。
为首者身披玄铁重甲,方额阔耳,柳须随步伐微微颤动,未瞪眼已透出沙场淬炼出的威压,正是徐荣。
落后半步的将领身量修长,眉峰如刃,正是李催。
二人行至厅中单膝触地,甲胄碰撞出金石之音:“末将参见主公。”
董卓抬手虚扶:“元茂来得正好。
且说说,河套该不该打?”
“该打。”
徐荣答得斩钉截铁。
董卓抚掌欲言,却被一道清越嗓音截断:“此等坐井观天之论,竟也值得采纳?”
满座目光齐刷刷投向最靠近门边的席位。
缓缓起身之人面庞浮肿如发酵的面团,细眼嵌在肉褶间几乎难以辨认——正是午后那个口出狂言的怪人。
徐荣面色骤然转寒,指节捏得青白:“末将见识浅薄,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怪人恍若未闻,只向董卓拱手:“敢问董公,征讨河套所求为何?”
“马屠夫狡如狐狼,麾下尽是嗜血之徒。”
董卓沉声道,“河套地势险峻,卡在并凉咽喉处,更可顺采桑津直扑河东。
此患不除,寝食难安。”
“董公眼中只见河套弹丸之地?”
怪人嗤笑一声,“原以为董公志在天下,看来不过如此。”
董卓额角青筋隐现:“足下此言何意?”
“河套纵是险隘,不过两万兵马、千里荒原。
马屠夫纵有通天的本事,又能翻起几尺浪?”
怪人袖袍一振,“如今董公手握三州之地,雄兵二十万,帐前谋士如云,猛将如雨。
当此风云际会之时,竟要为区区边陲之地错失鲸吞四海之机?”
话音落处,始终闭目的李儒忽然掀开眼帘,眸底掠过一丝冰刃般的幽光。
恰与董卓投来的视线相触,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董卓骤然起身,衣袖带翻案上酒盏:“先生请上座!来人,设席!”
待怪人在新设的席案后坐定,董卓方整襟正色:“依先生之见,吾当如何行事?”
怪人指尖划过酒液,在案上勾勒出蜿蜒水痕:“提兵南下,将天子握于掌中,借其诏令号令天下诸侯。”
“挟天子……令诸侯?”
董卓瞳孔骤然收缩,满堂武将呼吸皆是一滞。
唯有李儒指间玉扳指“咔”
地裂开细纹,眼底震惊如惊雷炸亮。
厅堂里寂静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泛起低语。
华雄与樊稠这些西凉旧部眼冒精光,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已经看见铁骑踏破洛阳城门的烟尘。
另一边,徐晃和张辽的嗓音却像刀锋般冷硬,徐荣更是将案几拍得震响,斥责挟持天子的念头是自掘坟墓。
两派人马争得脖颈通红,唾沫几乎溅到对方脸上。
董卓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最终挥袖驱散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