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我妈说我生下来就不爱哭,护士拍了我好几巴掌,我才哼了一声。
后来她总拿这事念叨,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能扛。
妈,你猜错了。
我不是能扛。
我是疼得叫不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把车停进城南充电站。
不是正常停进去的。
是滚进去的。
左腿麻得像别人的,腰眼那儿像被人钉了一根钉子。我一开车门,整个人就往外栽。
手撑到水泥地上的时候,掌心搓起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但跟腰比起来,那点疼像蚊子咬。
我蹲在车轮旁边,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慢慢过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
今天流水:183块。
车贷后天到期。
还差两千四。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四。
不是大钱。
但它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比这辆二手比亚迪还重。
“兄弟,你这腰不行啊。”
旁边一辆凯美瑞刚充完电。
车窗降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
手腕上挂着一串核桃,夹着烟,眼睛往我身上一扫,就皱了眉。
“开快车的都这样,拿命换钱。”
我疼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一眼我的姿势,啧了一声。
“l4、l5那节吧?”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医生。我以前也腰突。”
他推门下车,蹲到我旁边。
“我姓周。跑代驾六年,专车三年,他们都叫我老周。”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烟,递我一根。
我摆手。
不是不抽。
是伸手都疼。
老周也不劝,自己点上。烟头在充电站冷白的灯下亮了一下。
“你开车的时候,腰是不是悬空?”
我没说话。
他往我车里看了一眼。
“座椅太直,靠背没支撑。你这不是开车,是拿腰椎顶方向盘。”
他说着,直接拉开我车门,指了指驾驶座。
“往后调一点。腰后面垫东西。外套也行,毛巾也行。别连续跑超过两小时,下车走五分钟。热敷贴别省。你再这么跑,三个月后,车还没还完,腰先报废。”
我想说谢谢。
但疼得只挤出一个字。
“嗯。”
老周站起来,把烟灰弹到水泥地上。
“听不听随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兄弟,叫什么?”
“陈默。”
“陈默。”
他念了一遍。
“名字挺合适。疼成这样都不叫。”
凯美瑞开走后,我扶着车门慢慢爬回驾驶座。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寸,又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
腰不悬空了。
疼还是疼。
但从“想死”变成了“能忍”。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
再睁开时,挡风玻璃上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在身体极限状态下仍选择出车。】
【命运摆渡系统绑定中……】
我盯着那行字。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觉得自己终于疼出幻觉了。
昨天睡了四个小时。
早上两片止痛药。
中午没吃饭。
晚上跑到现在。
人不坏才怪。
我伸手去划那行字。
手指穿过去。
字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
【绑定完成。】
【宿主:陈默。】
【当前状态: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左下肢麻木,精神疲劳。】
【新手任务:接一单乘客,并安全送达。】
【奖励:腰椎自愈进度+1%。】
我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腰椎自愈?”
我低声骂了一句。
“你要真有这本事,先给我来个百分之五十。”
系统没有理我。
手机震了一下。
新订单弹出来。
起点:夜色酒吧。
终点:跨江大桥观景台。
乘客备注:无。
我本来不想接。
跨江大桥离这不近。
现在这个点,回来空跑。
更重要的是,我的腰已经在警告我。
别跑了。
可就在我准备滑掉订单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的字忽然变了。
【乘客:周晚晴,23岁。】
【情绪状态:绝望。】
【命运节点:27分钟后,跨江大桥坠江。】
【新手任务变更:改变她的死亡。】
【奖励:腰椎自愈进度+1%。】
【警告:若该节点断裂,遗憾清单第001号将永久空缺。】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跨江大桥。
观景台。
凌晨一点多。
绝望。
坠江。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不需要系统解释。
我盯着那个订单。
倒计时从挡风玻璃右上角跳出来。
【26:59】
【26:58】
【26:57】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那一刻,我想起我爸走之前说过的话。
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声音像风里的蜡烛。
他说:
“默啊,有些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点了接单。
腰后那根钉子像被人猛地拧了一下。
我咬住牙,发动车子,往夜色酒吧开去。
酒吧门口还亮着灯。
几个喝醉的人站在路边吵吵嚷嚷,有人扶着树吐,有人在打电话骂人。
我把车停到路边。
没过多久,一个女孩从酒吧门口走出来。
红裙子。
高跟鞋。
妆很精致。
笑起来八颗牙。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混着花香调的香水。
“师傅,去江边观景台。”
声音很好听。
甚至有点轻快。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还挂着笑。
可眼睛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