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大厦东门,还是那个样子。
玻璃门擦得很亮,门口的石柱冷得像墓碑。
我以前每天从这里进去。
那时候我总是低着头。
因为手里不是电脑包,就是一沓临时改出来的资料。
后来我从这里出来。
手里拿着离职补偿协议。
mark站在玻璃门里面,隔着一层门看我。
他没有送。
只是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胜利。
是习惯。
他习惯了别人走。
也习惯了自己留下。
我把车停在东门临停区。
乘客很快出来。
不是mark。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黑色西装外套,怀里抱着电脑包和一袋便利店饭团。
她上车时,先说了一句:
“师傅,麻烦快点。”
然后才报目的地。
“锦江公寓。”
我点开导航。
二十七分钟。
她一上车就打开电脑。
屏幕亮得刺眼。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ppt。
蓝白商务风。
标题:
嘉和咨询企业数字化升级方案v17最终版。
最终版。
v17。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手指差点打滑。
女孩没有注意我的反应。
她一边改ppt,一边接电话。
“嗯,mark总,我在车上改。”
“对,我知道十点前必须发。”
“不是我没检查,是刚才您又改了目录。”
“好,我不解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声音低下去。
“对不起。”
电话挂断。
车里只剩键盘声。
一下一下。
敲得很急。
我看着前方的路。
系统没有弹窗。
但mark这个名字已经像一根针,扎进车里。
女孩低头改了十分钟。
忽然骂了一句。
很轻。
“傻逼。”
我没说话。
她抬头,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师傅,你听见了?”
“没听清。”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又过了两分钟,她忽然说:
“你们跑车是不是也经常被人催?”
“嗯。”
“差评会扣钱?”
“会。”
“投诉呢?”
“看情况。”
她笑了一声。
“那也差不多。”
我问:
“你刚入职?”
她愣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还会说对不起。”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把电脑合上。
“不改了。”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又把电脑打开。
“算了,还是改吧。”
她低头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我毕业才三个月。”
“这是我第一份工作。”
“我妈说大公司能学东西。”
“我现在确实学到了。”
“学到了什么?”
她看着电脑屏幕。
“学到领导说‘你别解释’的时候,最好真的别解释。”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前方红灯。
车停下。
我问:
“方案是你做的?”
“嗯。”
“署名呢?”
她笑了一下。
“你猜?”
我没猜。
因为不用猜。
她继续说:
“mark总说新人要低调,先多做事。”
“他说方案最后会带我名字。”
“结果刚才发客户预览版,我看见封面只有他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想问。”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别解释。”
车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红灯倒计时。
23。
22。
21。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系统仍然没弹。
像故意不说话。
这一单不是任务。
只是把一个影子提前塞到我车里。
一个很年轻、还没学会闭嘴的影子。
她像三年前的我。
不。
我那时候比她还蠢。
我不但没问,还替mark把后面的坑都补好了。
绿灯亮。
我发动车子。
女孩忽然问:
“师傅,你以前是不是也坐办公室?”
我从后视镜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听到mark总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