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包车停在充电站最角落。
车身上印着四个字:
宏盛车队。
司机下车的时候,先扶了一下车门。
不是习惯性的扶。
是那种腰上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人本能地想找个地方撑住。
他四十多岁,脸晒得发黑,头发剃得很短。外套底下鼓出一圈硬邦邦的东西。
护腰带。
很宽。
从肋骨下面一直勒到腰眼。
像半件硬马甲。
老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核桃手串在手里转了一圈。
“宏盛车队的人。”
我问:“你认识?”
“不认识这个。”
“那你怎么知道?”
“车。”
他说。
“城南跑车的,没几个没听过宏盛。”
我看着那辆面包车。
“很大?”
“车多,人也多。”
老周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租车、网约、城配、短驳,什么都跑。司机进去以后,就像被一张表格套住了。”
“什么表格?”
“流水表、排班表、扣款表、补贴表。”
老周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在办公室,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吃人。”
我没有反驳。
我以前确实不知道车队怎么吃人。
但我知道公司怎么吃人。
嘉和吃人的时候,也喜欢用表格。
绩效表。
项目表。
责任划分表。
最后所有错误都能在表里找到一个格子,填上你的名字。
那个宏盛司机把充电枪插进车口。
弯腰的时候,他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疼。
插好枪以后,他没回车上,而是走到旁边石墩坐下。
坐下也不容易。
先用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扶腰,然后慢慢往下落。
像不是坐下。
是把自己放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饼干。
那种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干得能噎死人。
他咬了一口,又从保温杯里喝水。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上那点松下来的神色立刻收住。
接通。
“王队。”
声音不高。
但充电站夜里安静,我们还是能听见几句。
“我在充电。”
“今天流水还差一百六。”
“知道。”
“不是不跑,是腰……”
他说到这里,突然闭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宏盛司机低下头。
“嗯。”
“不会耽误明天早班。”
“我知道规矩。”
“嗯,王队。”
电话挂断。
他坐在石墩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
过了很久,才又咬了一口。
那口饼干,他咽得很慢。
像嗓子里堵着砂纸。
老周这时候才把烟点上。
火星亮了一下。
“看见没?”
“什么?”
“牛不问疼不疼。”
他说。
“牛只问今天能不能跑够流水。”
这句话让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盯着车贷提醒的样子。
其实也差不多。
我不是牛。
但我也在算。
今天跑多少,后天能不能还上,腰还能撑几单。
系统没有弹任务。
只是右下角轻轻浮了一行字。
【观察节点:司机职业病风险。】
【当前无需强制介入。】
无需强制介入。
意思是可以不管。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
老周给我的旧腰靠还在驾驶座上。
网面已经有些变形。
但它今天救了我很多次。
宏盛司机还坐在石墩上。
护腰带勒得太紧,外套都被顶出一道边。
我看得有点难受。
老周忽然说:
“别看了。”
“嗯?”
“你现在这腰,救不了所有腰。”
我说:
“我也没说我要救。”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烦。
像看一个嘴硬的病人。
“你这人,说没想的时候,一般已经想了。”
我没接话。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周晚晴发来消息。
吃饭了吗?
我看了一眼旁边空掉的馄饨碗,拍照发过去。
她很快回:
这碗是不是昨天的?
我盯着屏幕。
这个女人为什么比系统还难糊弄。
我打字:
今天的。
她回:
老板娘作证吗?
我没有继续回。
因为再回下去,她可能真的会去问老板娘。
我把手机扣下。
抬头时,那个宏盛司机正在试着站起来。
他站到一半,突然停住。
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肉绷紧。
我看了两秒,还是下车走过去。
老周在后面提醒:
“慢点。”
我走到那司机旁边。
“师傅。”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警惕。
“干什么?”
“你腰疼?”
他的眼神更警惕了。
“你卖药的?”
我差点被噎住。
“不是。”
“贴膏药的?”
“也不是。”
“那你问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腰。
“我也腰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警惕松了一点,但不多。
“跑车的,有几个腰好的。”
这话说得很淡。
像一句行业常识。
我看着他腰上的护腰带。
“你这东西勒太紧了。”
他脸色马上变了。
“你懂什么?”
“不算懂。”
我说。
“但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护腰带顶到肋骨了。你不是支撑,是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腰带。
手指摸到边缘。
“勒习惯了。”
“勒习惯不代表对。”
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不勒,坐不住。”
我没话了。
因为这句我懂。
疼的时候,人总想找个东西把自己绑住。
好像绑住了,就不会散架。
我说:
“你驾驶座腰后垫东西了吗?”
“垫了。”
“什么?”
“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