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发来的那条微信,我看了很久。
王宏盛没说话,但他把郑小川叫去办公室了。
充电站的灯刚亮。
铁皮棚子底下,马国良还站在教材墙前,手里拿着那卷刚收好的卷尺。
老周蹲在凯美瑞旁边,烟已经烧到滤嘴。
老何最先骂了一句。
“完了。”
没人接话。
他又骂:
“我就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郑小川那条消息往宏盛车队群里一发,王宏盛能看不见?”
马国良脸色发白。
“是我让他调座椅的。”
老何看了他一眼。
“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座椅是你教的,消息是他自己发的,王宏盛要找麻烦,找的是第一个敢抬头的人。”
马国良低声说:
“那他才二十四。”
这一句落下来,棚子里安静了。
二十四。
刚跑车一年。
腰还没坏透。
还没学会把疼藏成一句“没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一趟。”
老周抬头看我。
“去哪?”
“宏盛车队。”
“接郑小川?”
“嗯。”
老周把烟头摁在地上。
“不行。”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没用。”
他说得很直接。
“王宏盛要是想扣人,你没资格要人。王宏盛要是想放人,你不去他也会放。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他记住你,没有别的作用。”
我说:
“他已经记住我了。”
“那也不能自己送上门。”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陈默,你现在不是第七章的时候了。那会儿mark坐你车上,喝醉了,哭了,算是你运气好。王宏盛不是mark。”
我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
“他不会跟你吵,也不会跟你哭,更不会坐你车里让你开导。他要真想整人,一句话就够了。”
“停派单。”
“扣补贴。”
“调夜班。”
“压押金。”
“合同上找一条你看不懂的字。”
他说一句,马国良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老何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安全培训不合格,车辆检查不过,平台评分异常。理由多的是。”
我看着充电站外那条路。
宏盛车队的方向,隔着几条街,看不见灯。
但我知道郑小川就在那边。
拿着刚买的三十块钱腰靠,站在王宏盛的办公室里。
系统弹出一行字。
【遗憾清单第十四号:王宏盛。】
很快,第二行出现。
【当前介入建议:低。】
【提示:你还没有坐到牌桌上的筹码。】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连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系统没有再回答。
老周看着我的表情,皱眉。
“系统说什么?”
“说我筹码不够。”
老周冷哼。
“它难得说句人话。”
我拉开车门。
“所以我不是去谈判。”
老周看着我。
“那你去干什么?”
“接人。”
我停了一下。
“如果接不出来,至少让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
马国良猛地抬起头。
老何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出来。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跟你去。”
“不用。”
“不是商量。”
他走到凯美瑞旁边,又回头看马国良。
“你别去。”
马国良刚要开口,老周直接说:
“你合同还在人家手里。你去了,王宏盛一句话就能把你摁回去。”
马国良攥紧卷尺。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守着这面墙。”
老周指了指教材墙上的钢板护腰带。
“这东西比你人进去有用。”
马国良看着那条护腰带。
反面的那句话,被充电站的白光照得发亮。
爸爸你今天怎么不穿那个硬硬的马甲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何举起手机。
“定位开着。十分钟不回消息,我就给你们打电话。二十分钟不回,我去门口堵。”
老周瞪他。
“你堵什么?”
老何说:
“我堵不住王宏盛,能堵住门口保安。”
老周骂了一句。
“就你能耐。”
去宏盛车队的路上,老周没怎么说话。
我开得不快。
腰后隐隐发酸。
自愈进度在这几天涨了一点,但还没到能让我随便折腾的程度。
红灯的时候,老周忽然开口:
“等下进去,少说话。”
“嗯。”
“别讲大道理。”
“嗯。”
“别跟王宏盛算账。”
我看了他一眼。
老周也看着我。
“你算不过他。”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我现在能算什么?
一辆二手比亚迪。
一个刚建起来没几天的司机群。
一面挂着旧护腰带的教材墙。
二十几个还在观望的节点。
这些东西加起来,在王宏盛眼里,可能还不如他一天少掉的几单流水。
我点头。
“我知道。”
老周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沉默吹散一点。
“陈默。”
“嗯?”
“你现在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不是每扇门都要撞开。”
他说:
“有些门,先看清门后面站着谁就行。”
我没接话。
但这句话,我记下了。
车开到宏盛车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废弃物流园门口亮着一盏旧灯,灯罩里全是飞虫。
保安坐在亭子里,正端着泡面。
看见我们的车,他把筷子一放。
“干什么的?”
我降下车窗。
“找郑小川。”
保安眉头一皱。
“哪个郑小川?”
老周在旁边淡淡说:
“刚被王总叫上去那个。”
保安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你们谁?”
“朋友。”
“不让进。”
“那你帮忙说一声,陈默来了。”
保安一听这个名字,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赶我们走,而是拿起对讲机。
“二楼,陈默来了。”
对讲机里传出一点电流声。
过了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让他们等着。”
保安放下对讲机。
“听见了吧,等着。”
老周推门下车。
保安立刻警惕起来。
“你干嘛?”
老周走到保安亭旁边,靠着墙,摸出烟。
“等着。”
保安噎了一下。
我也下了车。
门口的风比充电站更冷。
物流园里不断有车进出。
白色面包车,灰色小货车,还有几辆车身刮花的新能源车。
司机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看了我一眼,很快低下头。
有人认出了我。
但没人打招呼。
我理解。
他们还在宏盛的车里。
饭碗在别人手里。
十分钟后,郑师傅发来微信。
只有一句:
“小川在二楼,没出来。”
我回:
“我在门口。”
郑师傅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很久,他发来一句:
“别硬来。”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反而更沉。
连郑师傅都知道不能硬来。
又过了五分钟,保安亭里的对讲机响了。
“让陈默上来。”
老周立刻站直。
对讲机那边又补了一句:
“只让他一个人。”
老周脸色沉下来。
“不行。”
保安摊手。
“王总说的。”
我看向老周。
“我上去。”
老周压低声音。
“记住,少说话。”
我点头。
“嗯。”
他又说:
“别逞英雄。”
我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没资格逞。”
老周没笑。
我跟着保安进了楼。
一楼是调度室。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墙上贴着排班表,密密麻麻,全是车牌号和司机名字。
一个中年调度拿着笔,在表上划来划去。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栏写着:
郑小川:晚班,待定。
待定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一下。
我脚步顿了顿。
保安催我。
“走啊。”
二楼走廊的灯有点暗。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还没进去,就听见郑小川的声音。
“王总,我没想闹事。”
另一个声音很平。
“我知道。”
那声音不高,也不凶。
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要是真想闹事,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我走到门口。
郑小川回头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变了。
不是惊喜。
是慌。
他没想到我真的来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衬衫扣得整齐,头发剪得很短,桌上放着茶杯和两份文件。
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
这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因为真正会吃人的东西,不一定露牙。
他看了我一眼。
“陈默?”
“是。”
“挺年轻。”
我没接这句话。
他指了指门口旁边。
“站那儿吧。”
不是坐。
是站。
我照做了。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王宏盛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郑小川,二十四岁,入队一年零三个月。无重大事故,无严重投诉,流水中等偏上。”
他像在念一份普通档案。
“你叔郑国强,入队四年。你爸郑国平,入队五年。你们家三个人,都吃宏盛这碗饭。”
郑小川低着头。
“王总,我知道。”
“知道就好。”
王宏盛把文件放下。
“那你今天在群里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小川攥着手里的腰靠。
那个三十块钱的网面腰靠被他攥得有点变形。
“我就是觉得有用。”
“有用可以自己用。”
王宏盛说。
“为什么发群里?”
郑小川没说话。
王宏盛替他回答。
“因为你觉得别人也疼。”
郑小川抬了一下头。
王宏盛笑了笑。
“我说错了吗?”
郑小川嘴唇动了动。
“没。”
“那你觉得整个车队,只有你发现大家腰疼?”
郑小川愣住。
王宏盛身体往后一靠。
“郑小川,我比你更早知道他们腰疼。”
这句话出来,我看向他。
王宏盛却没有看我。
他只看着郑小川。
“跑车的,有几个腰好的?开货车的,有几个颈椎好的?跑夜班的,有几个胃好的?”
他说得很平静。
“可大家为什么还跑?”
郑小川没回答。
王宏盛说:
“因为要挣钱。”
“你叔要还房贷。”
“你爸要供你妹妹读书。”
“你自己要攒钱结婚。”
“你们不是来宏盛养腰的,你们是来赚钱的。”
郑小川的脸白了一点。
王宏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反对你买腰靠,也不反对你调座椅。”
他说:
“但我反对你把这件事发到群里。”
郑小川抬头。
“为什么?”
王宏盛看着他。
“因为群一乱,人心就散。”
郑小川声音低了些。
“大家只是问问座椅怎么调。”
“今天问座椅,明天问合同,后天问补贴,再往后,是不是要问排班?”
郑小川被问住了。
王宏盛语气仍然不重。
但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线,绕在郑小川脖子上。
“你觉得你发的是腰靠。”
“我看到的是苗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终于开口。
“王总。”
王宏盛这才看向我。
他的眼神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说。”
“我来接郑小川。”
“他是成年人。”
王宏盛说。
“他想走,随时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