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女孩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声了。
“师傅，我也想走。”
“但是他们把我的身份证扣了。”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下子坐直。
充电站很安静。
老周正准备上车，听见我这边不对，停住脚步。
我没有开免提，只压低声音问：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女孩声音更低。
“金浪后门，员工休息间。”
“旁边有人吗？”
“没有。”
“门能锁吗？”
“不能。”
我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已经走了过来，眼神问我怎么回事。
我用口型说：
金浪。
老周脸色立刻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杂音，像是有人经过走廊。
女孩呼吸一下子轻了下去。
我没有催。
过了十几秒，她才重新说话。
“师傅，我不能说太久。他们发现我打电话，会骂我。”
“你叫什么？”
“林雯。”
“多大？”
“二十一。”
“你身份证在哪？”
“前台保险柜。”
“谁拿的？”
“刘经理。”
又是他。
我闭了一下眼。
“你现在有没有被锁住？能不能自己出来？”
林雯沉默了。
她不是没听见。
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很重。
过了一会儿，她说：
“能出来。”
“那为什么不走？”
“身份证在他们那里。还有工资。”
她声音发抖。
“他们说我还欠店里服装费、培训费、酒水赔偿。我要是走了，他们就把我身份证信息发到家族群，还说能找到我学校。”
我问：
“你和唐小鱼认识？”
“认识。”
“她现在安全。”
电话那边明显松了一点。
“她真的走了吗？”
“走了。”
“他们有没有追她？”
“没有。她到同学家了，也联系老师了。”
林雯那边又沉默了。
几秒后，她小声说：
“她比我勇敢。”
我说：
“不是。”
“什么？”
“她也怕。”
我看着车窗外的充电桩。
“她只是先跑了一步。”
林雯的呼吸声重了一点。
她像是在哭，但不敢哭出声。
老周站在车外，朝我伸手。
我把手机稍微拿远，低声说：
“另一个女孩，身份证被扣，在金浪后门。”
老周第一句话就是：
“别去。”
我看着他。
老周压着声音说：
“你现在过去，就是第二次进同一个坑。”
“那怎么办？”
“问她能不能出来。能出来，就让她出来。身份证的事报警处理。”
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林雯，你听我说。”
“嗯。”
“身份证被扣，不代表你不能走。”
“可是没有身份证，我去哪都不方便。”
“身份证可以补，也可以报警要回来。”
她急了。
“不能报警。”
“为什么？”
“我妈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心里发堵。
唐小鱼怕学校知道。
林雯怕家里知道。
对方真正扣住的，不是身份证。
是她们的羞耻感。
我说：
“你报警，不等于立刻通知你妈妈。”
“可是他们会闹。”
“他们现在就是靠你怕闹，才敢扣你的东西。”
林雯不说话了。
我没有继续逼她。
老周在旁边低声提醒：
“让她找唐小鱼。”
我点头。
“你有唐小鱼微信吗？”
“有。”
“你给她发消息。让她证明她已经安全离开。”
林雯迟疑。
“现在吗？”
“现在。”
“我怕她也被连累。”
“她已经在老师那里备案了。你不是连累她，你是在确认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按键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发了。”
“她回了吗？”
“没有。”
“等一等。”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七。
唐小鱼可能刚哭完，可能还没睡。
也可能正和辅导员说话。
这时候，老何从棚子里探出头。
“又咋了？”
老周瞪了他一眼。
“闭嘴。”
老何立刻精神了。
“你让我闭嘴，说明有事。”
他快步过来。
我没理他，只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十几秒后，林雯忽然吸了一口气。
“她回了。”
“她说什么？”
林雯声音发颤。
“她说她在同学家，老师也回她了。”
停了一下，她又说：
“她让我走。”
我说：
“那你现在怎么想？”
林雯没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我想走。”
“那就走。”
“可是身份证……”
“先离开，再处理身份证。”
“工资呢？”
“先离开。”
“他们会不会找我？”
“先离开。”
我一句一句重复。
因为这时候不能讲太复杂。
一个人在害怕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线都会打结。
你说法律，她听不进去。
你说流程，她记不住。
你只能把最重要的一句话递给她。
先离开。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女人不耐烦地问：
“林雯，你躲这儿干什么？”
林雯的呼吸瞬间停住。
电话没挂。
我听见她很轻地说：
“我肚子不舒服。”
“刘经理找你。”
“我马上过去。”
“快点，三号包厢催人了。”
门又关上。
林雯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气音里说：
“师傅，我要挂了。”
“别挂。”
“她们叫我了。”
“你从后门出来。”
“现在？”
“现在。”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呼吸乱了。
“林雯。”
“嗯？”
“你不需要拿回身份证才能走。”
“可是……”
“你先把人带出来。”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事情要处理干净才能结束。
合同要解释清楚。
工资要算清楚。
身份证要拿回来。
道理要讲明白。
可是今晚我突然明白，有些时候不是这样。
先离开那个会伤你的地方。
剩下的，明天再说。
林雯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从后门出来。”
我立刻说：
“别跑太急，别从正门走。出了门以后往亮的地方走，去有摄像头的路口。”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
“别上陌生人的车。”
我把话重复给她。
“不要上陌生人的车。你能打到网约车吗？”
“能。”
“你自己叫车。车牌、司机信息截图发给唐小鱼。”
“师傅，你不能来接我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我想说能。
但是老周正盯着我。
我腰后还贴着热水袋，疼得一阵一阵。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她把逃出来这件事，全压在我一辆车上。
我说：
“我不接你。”
林雯明显慌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学会找不止一个人帮忙。”
电话那头又没声了。
我继续说：
“你现在给唐小鱼发定位。然后自己叫车。上车后，把车牌发给她。到地方以后，再给我发一条安全消息。”
“你会不管我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停了两秒。
“因为我不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
她说：
“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间，七分四十二秒。
老何忍不住问：
“怎么个情况？”
老周替我回答：
“金浪另一个女孩，身份证被扣，想走。”
老何张嘴就骂：
“这帮畜生。”
老周说：
“骂没用。”
老何问我：
“你真不去接？”
我没说话。
老何又说：
“人家都打电话来了。”
老周冷冷看他。
“他现在去，万一那边已经等着呢？万一对面说他拐人呢？万一那姑娘最后又害怕改口呢？”
老何被噎住。
老周继续说：
“救人不是热血上头。尤其这种事，最怕只有一个人冲进去。”
他说完看向我。
“你刚才没答应去，做对了。”
我靠在座椅上，腰后的热水袋已经没那么热了。
系统没有弹任务完成。
也没有给奖励。
这说明事情还没完。
五分钟后，唐小鱼给我发来微信。
“林雯联系我了。”
“她说她要走。”
“我把我的定位发给她了。”
“我同学说可以让她先来。”
我回：
“让她自己叫车，把车牌发给你。”
唐小鱼回：
“她怕。”
我打字：
“怕也要自己按一次叫车。”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话听起来有点狠。
可是我知道，这一步必须她自己做。
唐小鱼那边隔了一会儿，回：
“我懂。”
又过了三分钟，她发来截图。
林雯叫到了车。
车牌尾号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