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雨声。
不是很大的雨。
细细密密,敲在车顶上,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点着铁皮。
眼前还是黑的。
不是完全看不见。
是意识还没浮上来,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想动手。
手指没有反应。
想动腿。
左腿先传来一阵麻,随后才是疼。
腰后那块地方像被人塞了一团冷铁,沉得不像自己的身体。
我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赵一帆楼下。
车里。
系统强制休眠。
周晚晴。
我猛地想坐起来。
下一秒,腰后像被刀划了一下。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压下来。
很近。
很稳。
我睁开眼。
车内灯开着。
车窗外是雨,玻璃上全是细小的水痕。
副驾驶门开着,周晚晴坐在外侧,半个身子探进车里。
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按在我腰侧,防止我乱动。
她头发有点湿。
外套肩膀也湿了一片。
手里还攥着那袋止痛药。
“醒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
“多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
屏幕还亮着。
“六十七分钟。”
“系统不是说九十分钟?”
“你还记得系统说什么?”
我没接。
系统界面在眼前微微亮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看护、保暖、体位保护与生命体征稳定干预。】
【强制休眠提前中止。】
【当前状态:意识恢复,身体负荷仍高。】
【提示:接受帮助可缩短恢复时间。】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周晚晴盯着我。
“看来脑子没坏。”
她这句话没有笑意。
我听出来,她在生气。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这次能动了。
只是很沉。
像睡了一觉,但身体一点没休息到。
“你怎么在这?”
“我下午就说了,我在对面咖啡馆。”
“我以为你只是顺路。”
“我说顺便,你就真信?”
她看着我,声音冷了一点。
“陈默,你是司机,不是铁人。”
我沉默。
车外雨声更密了一点。
路灯被雨线切得发黄。
我想撑着坐直,周晚晴手上用力,把我按回去。
“我说了,别动。”
“我没事。”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周晚晴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我闭嘴。
她说:
“从我打开车门到现在,你左腿麻了三次,右手抖了两次,额头全是冷汗。”
“你刚才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怎么样,是想坐起来看手机。”
“你管这个叫没事?”
我没法反驳。
因为手机确实就在我腿边。
我刚才醒来的第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身体,而是赵一帆那边第四版合同。
我想看他有没有再发消息。
周晚晴像是知道一样,直接把手机拿起来。
“你想看这个?”
“赵一帆有没有……”
“没有。”
她打断我。
“他发过一次消息,我替你回了。”
我一愣。
“你回什么了?”
周晚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她用我的微信回的一句话:
陈默现在身体不舒服,今晚不再处理合同。第四版明天发来后,你先让律师看。**
下面赵一帆回:
明白。让陈哥休息。我这边不催。**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喉咙堵了一下。
“不该替我回。”
周晚晴眼神冷下来。
“不然呢?”
她说。
“让你昏着也要替别人兜底?”
我握了握手指。
“这是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系统任务。”
“赵一帆的合同。”
“刚解锁的技能。”
“还是你那点不肯承认自己会倒下的自尊?”
她每说一句,声音都不重。
但每一句都像戳在我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我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把路灯拉成模糊的线。
车里沉默了很久。
周晚晴也没有继续逼我。
她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到我嘴边。
“喝。”
我想接。
手抬到一半,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直接把水瓶递近。
我低头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我愣了一下。
“你买的?”
“咖啡馆要的。”
“多少钱?”
“这时候你还问钱?”
“习惯了。”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没有骂。
她把水放到车门储物格里。
“止痛药不能空腹吃。”
“我没说要吃。”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皱眉。”
“那也不能乱吃。”
“所以我问过医生。”
我看她。
她说:
“我给急诊同事打了电话。按照你现在的情况,不建议随便搬动,也不建议自己硬撑开车。先观察有没有大小便异常、腿部持续无力、麻木加重。”
她说得很专业。
又很冷静。
冷静到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单纯来陪我。
她是真的在处理一个“病人”。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难受。
我宁愿她骂我。
也不太想让她用这种眼神看我。
像看一个必须被监测的人。
“我能走。”
我说。
周晚晴看着我。
“走去哪?”
“回充电站。”
“你开?”
“叫代驾也行。”
她问:
“你现在下车能自己站稳吗?”
我想说能。
但左腿还麻着。
脚底那层凉意没有完全退。
这次我没说谎。
“未必。”
周晚晴的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闭了闭眼。
“那你说怎么办?”
“等老周。”
“你叫老周了?”
“嗯。”
“还有谁?”
“马国良。”
“老何呢?”
“没叫。”
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
“他来了会吵。”
我差点笑出来。
腰又疼了一下。
没笑成。
周晚晴看着我嘴角那点没成形的笑,神色终于没那么硬。
“你现在知道疼了?”
“刚才也知道。”
“知道还撑。”
“不是我不想停。”
我看着车顶,声音有点哑。
“是我怕一停下来,那根撑着我的弦就断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安静了。
不是解释。
更像承认。
被mark甩锅的时候,我习惯了先找自己的错。
腰疼下不了车的时候,我习惯了咬牙再接一单。
系统任务弹出来的时候,我习惯了先去接住别人。
久了以后,人会真的以为自己不能停。
停一下,像犯错。
倒一下,像欠债。
周晚晴坐在副驾驶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白,指尖有点发红。
大概是刚才扶我时被车门边硌到了。
我这才发现,她扶着车门的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轻。
她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问: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车里突然安静。
我想说她刚才也说了“没事”。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她会回我一句:
你也知道?
周晚晴没等我开口。
她自己先说了:
“刚才你倒在方向盘旁边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
她停住。
没有说完。
雨声替她把后半句吞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周晚晴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摊开的人。
她越怕,声音越稳。
就像刚才开车门时,她第一句不是“你怎么了”,而是:
看着我。**
我低声说:
“对不起。”
她抬头。
“你对不起谁?”
“你。”
“还有呢?”
我没说话。
她说:
“还有你自己。”
这句话比她骂我更难受。
我看着车顶。
雨声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我说:
“我以为我撑得住。”
周晚晴说:
“你一直这么以为。”
“以前没人接。”
“现在有。”
她接得很快。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知道她说得对。
以前没人接,是事实。
但现在有人站在车门外,淋着雨,等我醒过来。
我却还在按老办法硬撑。
这不是坚强。
是不会改。
车外有灯晃过来。
一辆凯美瑞停在我车后面。
老周下车,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
马国良从另一边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折叠腰托和一条毯子。
老周走到车门边,看见我醒着,先松了一口气。
然后脸沉下来。
“还活着?”
我说:
“活着。”
“那就行。”
他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又塞回去。
下雨,点不了。
也不适合点。
马国良蹲到车旁,看了看我的姿势。
“陈哥,腿还能动吗?”
“能。”
“麻不麻?”
“麻。”
“左边?”
“嗯。”
马国良看向周晚晴。
周晚晴说:
“左腿麻木,刚醒,意识清楚。没有说大小便异常。”
老周听得眉头皱起来。
“这要不要去医院?”
周晚晴看我。
“我建议去。”
我刚想说不用。
周晚晴眼神一冷。
我把话咽回去。
老周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终于有人能治你。”
我说:
“我没说不去。”
“你刚才脸上写了。”
马国良低声说:
“陈哥,去一下吧。拍不拍片另说,至少让医生看看。”
我看着他们。
一个撑伞。
一个拿腰托。
一个坐在车门边,头发还湿着。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接人的人。
结果现在,三个人围着一辆比亚迪,商量怎么把我从车里接出来。
系统在眼前微微亮了一下。
【强制休眠结束。】
【当前状态:可低强度交流,不建议驾驶。】
【精力债务:10点。】
【债务清偿方式:休息、进食、低负荷活动、接受帮助。】
【提示:本次节点并非任务失败。】
【节点类型:被渡。】
接受帮助。
这四个字,比所有技能都难。
我看着系统提示,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周晚晴问:
“笑什么?”
“系统说,接受帮助也是还债。”
老周哼了一声。
“你那系统终于说了句人话。”
马国良小声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扶?”
周晚晴已经开始安排。
“先别硬拉。”
她看向我。
“陈默,你听我说。你先把右手撑在座椅边,左腿不要急着落地。我数三下,你转身,腰不要扭。”
我点头。
“好。”
老周撑伞挡着雨。
马国良把腰托贴到我后腰。
周晚晴站在车门边,扶着我的肩。
她的手很稳。
“一。”
“二。”
“三。”
我慢慢转身。
腰疼得我眼前白了一下。
左腿落地时,脚底一阵麻,差点软下去。
周晚晴立刻抓紧我。
老周也伸手托住我另一边胳膊。
“别硬撑。”
他说。
我咬着牙,站住。
雨落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
车外的空气潮湿,带着一点泥土和柏油路的味道。
我站在雨里,扶着车门,第一次觉得只是站稳,也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马国良把毯子披到我肩上。
“慢点。”
周晚晴看着我。
“能走三步吗?”
“能。”
“别说快了。”
我顿了一下。
“能试。”
她这才点头。
我的车不能放在这里太久。
老周低声说:
“钥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