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
不是很大声。
像隔着一层水。
老何的声音最明显。
“我真没乱写!我已经很客观了!”
然后是周晚晴。
“这句删掉。”
“哪句?”
“‘刘文斌当时脸色惨白,像被阎王爷点了名’。”
老何委屈。
“这不形象吗?”
“我们要的是证词,不是评书。”
“哦。”
我睁开眼。
馄饨店后面那盏小灯还亮着。
头顶的天花板有点旧,边角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我躺在那张由几张长条椅拼出来的临时床上。
腰还疼。
左臂也疼。
但意识比昏过去之前清楚了一点。
我侧过头。
周晚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
老何坐在她对面,低头写字。
李姐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手机,像在等电话。
马国良坐在角落,一笔一划写自己的证词。
他的面前已经摆了三张纸。
字迹从第一张的凌乱,到第三张的平稳。
像一个人终于从水里把手伸出来,抓住了岸。
我开口。
声音有点哑。
“703呢?”
店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周晚晴第一个站起来。
“醒了?”
“703呢?”
她走到我旁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又看我的眼睛。
“头晕吗?”
“还行。”
她眼神一冷。
我改口:
“有一点。”
“想吐吗?”
“不想。”
“腿麻呢?”
“轻一点。”
她这才说:
“703没回宏盛。”
我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刚松下来,腰后就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疼。
但能忍。
周晚晴把水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杯子,手指有点发软。
“怎么弄的?”
她说:
“你昏过去以后,我没有叫醒你。”
我看她。
她语气很平。
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事。
“我让老周联系郑师傅。”
“理由还是腰靠。”
“让他把703开到充电站,不要回宏盛。”
“郑师傅一开始还在犹豫。”
“郑小川给他发了一句。”
我问:
“什么?”
周晚晴看着我。
“叔,今天别回车队,我怕。”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
但比任何理由都管用。
一个跑了很多年车的中年男人,可能不怕扣补贴,不怕王队骂,不怕自己腰疼。
但他会怕侄子说怕。
周晚晴继续说:
“郑师傅把车开去了充电站。”
“老周全程在场。”
“老何把刘文斌说的话按时间顺序写了下来。”
“马国良继续补证。”
“李姐把旧手机和材料分开保存。”
“我让所有人都不要碰703的座椅夹层。”
她停了一下。
“等你醒。”
我看着她。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系统说的同行者,不是站在旁边等我赢的人。
是我倒下的时候,她真的能把方向盘接过去。
我低声说:
“做得好。”
周晚晴没有笑。
“你现在才发现?”
我闭嘴。
老何举起手。
“我也做得好。”
周晚晴回头看他。
“你把‘阎王爷点名’删掉再说。”
老何低头。
“哦。”
我看向马国良。
“你写到哪了?”
马国良抬头。
眼里全是血丝。
“写到刘文斌收承诺书。”
“签名了?”
“还没。”
“别急。”
我说。
“写完再按手印。”
马国良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
“陈默。”
“嗯?”
“如果那份复印件真在703里,我去拿。”
我看着他。
“你不能去。”
马国良急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情绪不稳。”
我说。
“你看到那张纸,可能会当场崩。”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反驳。
我继续说:
“而且你是签字人。”
“你碰过那份复印件,以后别人可以说你动过手脚。”
马国良僵住。
他没想到这一层。
周晚晴点头。
“陈默说得对。”
“今晚取证的人,最好和这份承诺书没有直接签字关系。”
老何立刻挺胸。
“我没签。”
李姐说:
“你也别碰。”
老何又塌回去。
我说:
“谁碰都不合适。”
“那怎么办?”
李姐问。
我喝了一口水。
脑子还是沉。
但已经能转一点了。
“先确认座椅夹层里有没有东西。”
周晚晴皱眉。
“怎么确认?”
“拍。”
我说。
“全程录像。”
“先让郑师傅口述车辆来源、自己什么时候接手703、座椅是否更换过、平时有没有拆过副驾座椅。”
“然后拍车牌、车身、充电站环境、当前时间。”
“再拍副驾座椅全貌。”
“最后拍夹层位置。”
“如果能看到纸,不立刻抽。”
“先拍位置。”
“再戴一次性手套取。”
“取出来以后,不展开细翻,先装透明密封袋。”
李姐问:
“透明袋哪有?”
周晚晴已经拿起手机。
“便利店可以买。”
我点头。
“对。”
“手套呢?”
周晚晴说:
“我让老周买了。”
我看着她。
她淡淡道:
“你昏过去之前说过,谁都不要碰座椅夹层,等取证方式确认。”
“我猜你醒来会说手套和袋子。”
我沉默两秒。
“我是不是已经没什么用了?”
周晚晴说:
“有。”
“什么?”
“负责别添乱。”
李姐点头。
“这个工作很重要。”
我无法反驳。
周晚晴拨通老周电话。
开免提。
电话接通后,老周第一句就是:
“醒了?”
我说:
“醒了。”
老周骂道:
“你小子命真硬。”
“703怎么样?”
“停着。”
“郑师傅在旁边,腿都站僵了。”
电话里传来郑师傅的声音。
“我没事。”
声音发紧。
不像没事。
我问:
“郑师傅,能听见吗?”
“能。”
“接下来你先说一遍。”
“说什么?”
“这辆车什么时候到你手里。”
郑师傅沉默了一下。
“去年十月。”
“从谁那里接的?”
“车队统一调配。”
“接车时座椅有没有换过?”
“不知道。”
“你自己有没有拆过副驾驶座椅?”
“没有。”
“有没有修过副驾驶座椅?”
“没有。”
“座椅下面有没有放过你自己的东西?”
“没有。”
我说:
“好。”
“等下老周录像,你把刚才这些话再说一遍。”
“别加别的。”
“别提余成海。”
郑师傅的声音更紧了。
“陈师傅。”
“嗯?”
“这车……真是老余以前开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不是现在该让他情绪爆开的。
但也不能骗他。
“可能是。”
我说。
“所以今晚我们不能让它回宏盛。”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郑师傅说:
“我明白。”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老周低声骂了一句。
“王宏盛打来了。”
店里所有人都停住。
我问:
“打给谁?”
老周说:
“郑师傅。”
郑师傅的呼吸一下乱了。
电话那头能听见手机震动。
一声。
两声。
三声。
周晚晴立刻开口:
“先别接。”
郑师傅声音发抖。
“不接,他会更生气。”
周晚晴说:
“那就让他生气。”
她的声音稳得像刀背。
“你现在接了,解释越多,错越多。”
手机震动停了。
十秒后,老周说:
“群里发通知了。”
他念出来:
“703现在回场。”
没有称呼。
没有解释。
只有命令。
馄饨店里静了一下。
我说:
“郑师傅。”
“我在。”
“你可以不回。”
他没有说话。
我听见他很重地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
“不是跟他吵。”
“也不是反抗车队。”
“你只是发现车辆座椅存在安全隐患。”
“涉及乘客安全。”
“你不敢开。”
郑师傅低声说:
“他会扣我补贴。”
周晚晴接过话。
“那就让他把‘明知座椅存在安全隐患仍强制司机开车回场’这句话写进群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郑师傅像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周晚晴继续说:
“你不用争。”
“你只回一句。”
“车辆座椅存在安全隐患,正在留档,明早带记录说明。”
“记住,不要解释太多。”
郑师傅沉默很久。
然后说:
“好。”
几秒后,郑小川发来群截图。
宏盛车队群里,郑师傅回了一句:
车辆座椅存在安全隐患,正在留档,明早带记录说明。
群里一片安静。
没有人接。
没有人笑。
没有人发问号。
那是一种所有司机都在屏幕前屏住呼吸的沉默。
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用“安全”和“留档”两个词,把王队的话顶了回去。
没有骂。
没有闹。
没有摔桌子。
只是留档。
我看着那片沉默,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不是胜利。
但这是第一道裂纹。
老周那边开始录像。
他没有用夸张的语气。
只是很稳地拍车牌,拍车身,拍充电站环境,拍时间。
郑师傅站在车旁边,把刚才那些话重新说了一遍。
声音有点抖。
但说清楚了。
然后是副驾驶座椅。
老周蹲下去。
手机镜头贴近座椅底部。
灯光晃了一下。
我看不见现场,只能听电话里的声音。
那种听,比看更熬人。
老何笔都停了。
李姐也不包馄饨了。
马国良手里的纸被他攥出皱痕。
电话里传来老周的声音。
“看见夹层了。”
我说:
“别急。”
老周没好气。
“我比你稳。”
过了几秒,他声音低下来。
“有东西。”
店里所有人都停住。
我握紧水杯。
周晚晴伸手,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走。
怕我捏碎。
老周说:
“像纸。”
“被塑料膜包着。”
“边角发黄。”
我闭了闭眼。
刘文斌没有撒谎。
至少这一句没有。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