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以后,充电站反而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说话前,都先看一眼手机。
宏盛车队群里那条通知还挂着。
【明日起,所有外部人员不得在车队停靠点开展所谓“座椅调整”“合同咨询”“司机互助”等活动。】
下面那句更刺眼。
【特别提醒:非宏盛人员陈某,近期频繁接触本车队司机,相关人员不得私自参与其组织的任何活动。】
陈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在嘉和,mark把我的名字从方案封面删掉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现在曹建把我的姓点出来,我反而知道自己还在。
一个人只有真的碍了别人的事,才会被对方写进通知里。
老何最先忍不住。
“陈某。”
他念了一遍。
“这写得跟通缉犯似的。”
李姐把一把葱花撒进汤锅里,头也没抬。
“别抬举自己。”
老何说:
“我没抬举我,我说陈默。”
李姐看向我。
“你也别抬举自己。”
我笑了一下。
老周叼着烟,没点,站在703旁边看了很久。
“他们这是不让你碰司机。”
“不是不让我碰司机。”
我说。
“是不让司机觉得自己还能找别人。”
郑小川攥着手机,声音有点急。
“那怎么办?他们都发群里了。以后我叔他们谁还敢来?”
没人马上回答。
因为这句话确实扎人。
宏盛不需要把我怎么样。
它只要告诉司机:
这个人不能接触。
以后谁来找我,谁就是“不听管理”。
这招很老。
但很有用。
以前在嘉和,mark也用过。
他不说你错。
他说你“不稳定”。
“不适合参与核心项目”。
“不建议继续进入客户沟通群”。
几个词一贴,你就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风险源。
别人不是不信你。
别人是不敢站到你旁边。
我看着宏盛那条通知,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那种被排除在门外的熟悉。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
“你想到了什么?”
“嘉和。”
她没有问mark。
只是说:
“那就别用当年那套反应。”
我抬头看她。
她说:
“你以前被他们踢出群,应该是一个人忍着。”
我沉默。
她猜对了。
那时候我甚至没有跟同事解释。
mark说我情绪不稳定,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稳定。
他说项目延期是我的锅,我就翻聊天记录,翻到凌晨三点,想证明自己不是。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发出去。
因为我怕越解释越像狡辩。
周晚晴看着我。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有热汤。”
老何举手。
“还有我。”
李姐冷冷补了一句:
“热汤比较有用。”
老何闭嘴。
郑小川没笑。
他还盯着群通知。
“陈哥,那以后座椅还调不调?”
“调。”
我说。
他一愣。
“怎么调?他们都说了,不让在车队停靠点搞。”
“那就不在车队停靠点。”
老周看向我。
我说:
“他们管不了充电站。”
“管不了馄饨店。”
“也管不了司机下班以后,自己拿个腰靠来问老周怎么垫。”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这是换地方。”
“不是。”
我说。
“是换名字。”
郑小川没听懂。
我拿起那条通知,指给他看。
“它写的是座椅调整、合同咨询、司机互助。”
“这几个词都被他们贴了标签。”
“那我们就不叫这些。”
老何眼睛亮了。
“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安全休息。”
李姐抬头。
“像养生馆。”
周晚晴说:
“太虚。”
老周说:
“叫腰疼互助。”
李姐说:
“更像病友会。”
老何一拍桌子。
“叫热汤时间!”
店里安静了一秒。
我看向他。
老何以为自己又说错了,缩了一下脖子。
“我就随口……”
我说:
“这个可以。”
老何愣住。
“啊?”
我说:
“以后不在宏盛停靠点碰车。”
“不说合同咨询。”
“不说司机互助。”
“不说座椅调整。”
“就说谁下班冷了,来李姐这儿喝碗热汤。”
李姐皱眉。
“你们拿我馄饨店当据点?”
老何立刻说:
“姐,这叫根据地。”
李姐拿勺子指他。
“你再说一句?”
老何闭嘴。
我看向李姐。
“不会给你惹事。”
李姐冷笑。
“你从第一天来,就没少给我惹事。”
我没法反驳。
她把火关小。
“但汤可以续。”
“别堵门。”
“别吵。”
“别让人以为我这儿搞传销。”
老周笑了一声。
“放心,一群腰疼司机,传不动。”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换名字只是第一步。
宏盛真正怕的,不是我们喝汤。
是司机开始知道什么该签,什么不该签;什么该留,什么不该删;什么叫书面通知,什么叫口头压人。
曹建今天点我名,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单独压一个郑师傅不够。
他们要把这张网在刚开始的时候剪断。
我不能让他们剪。
也不能让这张网看起来像“我组织的”。
它必须像自然长出来的。
像李姐锅里的汤。
谁冷了,就来喝一口。
谁腰疼,就问一句。
谁被扣补贴,就把通知拿出来看一眼。
不是对抗。
是活下去的常识。
手机震了一下。
方岩发来消息。
【醒着?】
我回:
【你不是该睡?】
他回得很快。
【癌症患者也有消息推送权。】
紧接着,他又发:
【你刚才说的曹建,我想了一下。】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证据少。】
【是证据散。】
我看了一眼周晚晴,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点头。
“让他说。”
我回:
【你说。】
方岩发来一张图片。
是他手写的表格。
字不算好看,但结构很清楚。
表头一共有七列:
【时间】
【事件】
【参与人】
【原始证据】
【当前保存人】
【风险点】
【下一步动作】
我盯着那张表。
心里忽然一动。
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
但它把我们这几天所有乱成一团的事,第一次按顺序摊开了。
方岩又发来一段话:
【这是我以前给客户做系统时,最基础的事故台账模板。】
【不高级,但够用。】
【你们别急着反击。】
【先把所有东西放进这张表。】
【谁说了什么,哪天说的,谁手里有什么,谁碰过什么,哪个文件是原件,哪个是复印件,哪个只是转述。】
【只有表清楚了,你们才知道下一步该找谁。】
【不然人一多,消息一多,迟早自己先乱。】
我看着那几句话。
忽然想起他昨晚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说“人的记忆比硬盘坏得快”。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随口说。
他是真的这么活的。
一个怕混乱的人,哪怕刚确诊,也会本能地把世界整理成表格。
老何凑过来。
“这就是程序员的东西?”
我说:
“不是。”
“那是什么?”
“这是脑子。”
老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那我这个呢?”
李姐扫了一眼。
“浆糊。”
老何受伤地坐回去。
我把方岩的表格发进小群。
小群名字原来叫“病号监管群”。
是周晚晴建的。
成员有我、她、老周、李姐、老何、马国良、郑小川。
现在我看着这个名字,觉得不太合适。
我把群名改成:
【热汤时间】
老何第一个发消息:
【这个名字有格局。】
李姐:
【不许在群里点餐。】
老周:
【那我退出。】
郑小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
【我来填郑师傅今天办公室谈话。】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轻了一点。
这就是我要的。
不是我一个人写。
不是所有人等我安排。
是每个人把自己看见的那一段,放进表里。
马国良也发了一条:
【我填倒签承诺书。】
老何立刻跟上:
【我填刘文斌旧报亭。】
李姐:
【我填馄饨价格。】
老何:
【姐你严肃点。】
李姐:
【我这里所有人来过的时间,我都记得。】
群里忽然安静。
我看着李姐那句话。
她每天卖馄饨。
谁几点来,谁喝了几碗汤,谁脸色不对,谁带了谁。
这些看起来不是证据。
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时间线,就是从一碗馄饨开始接上的。
我回了一句:
【李姐填到店时间。】
李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发了一个字:
【行。】
周晚晴拿过手机,把方岩那张表保存下来。
“今晚不熬。”
她说。
我点头。
“先建表头。”
“建表头也不能超过半小时。”
“二十分钟。”
“十分钟。”
我看她。
“你现在砍价越来越狠。”
“跟你学的。”
我没话说。
晚上八点,我们在馄饨店后面支了一张小桌。
没有开会。
也没有挂横幅。
李姐特别强调:
“谁敢说开会,我把谁赶出去。”
所以老何给它起了个名字:
“喝汤顺便写字。”
这个名字很土。
但安全。
第一张总表,就在热汤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夜里开始建。
我负责看结构。
周晚晴负责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