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街尽头有一片破烂的棚户区。
这里住着县城最穷的人,乞丐、逃荒的、被人牙子挑剩下的孤儿。
棚子是用破木板和茅草搭的,挡不了风也遮不了雨,夏天漏雨冬天灌雪,比九叔义庄没升级之前的柴房还不如。
任婷婷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连脂粉都没施。她站在棚户区入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省城读书时见过洋人办的育婴堂,那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整齐干净。眼前这个地方,说难听点,就是个垃圾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蹲在角落里,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褂子,上面全是补丁和窟窿。
他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一块馊馒头,但没敢去捡,因为馒头旁边趴着一条癞皮狗。
狗比他还壮实些。
任婷婷走过去,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早上刚蒸的白面馒头,弯腰递给那个男孩。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大,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看不清楚长相。他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她,身子往后缩了缩。
“吃吧,不要钱。”任婷婷把馒头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退后两步。
男孩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抓起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任婷婷又递了一个水囊过去。
这次男孩接得快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狗子。”男孩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大名呢?”
“没……没有大名。”
任婷婷点点头,不问了。她站起来,往棚户区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看,把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一个个找出来。
有躲在破席子后面偷看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有躺在烂棉絮上发烧的男孩,额头烫得吓人;有一个瘸腿的少年,正用一根木棍撑着走路;
还有三个抱团挤在一起的兄弟,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四岁,那个三四岁的已经被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任婷婷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看,走完整片棚户区,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十二个名字,或者说十二个外号。
阿生、阿旺、狗子、小石头、铁蛋、丫头、大毛、二毛、三毛、小四、阿九、阿福。
最大的阿生今年十二,最小的三毛才三岁多。
十二个孩子里,有三个在发烧,两个明显有伤,一个瘸腿。
剩下六个虽然暂时没病没灾,但都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能倒。
任婷婷站在棚户区中间的空地上,把孩子们都叫过来。
孩子们站在她面前,离得远远的,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有麻木,唯独没有希望。
那个叫小石头的男孩甚至一直在看她的篮子,显然还在想里面有没有吃的。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任婷婷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安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跟我走,管吃管住,但要干活。你们愿意就跟我走,不愿意就继续在这儿待着。”
沉默。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那个叫阿生的十二岁少年站了出来。他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表情不那么麻木的。
他上下打量着任婷婷,问:“干什么活?”
“先养好身体。”任婷婷说,“养好了再说。”
“会不会把我们卖给人牙子?”
“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
任婷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不用保证什么。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卖你们几个能值几两银子?我不缺那点钱。”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阿生想了想,点头:“我跟你走。”
他一带头,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地点了头。只有那个最小的三毛还在他哥哥二毛怀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给代表了。
任婷婷数了数人,十二个,比她预想的多了两个。
她想了想,决定全带走。
她在城外租了一个小院子,专门用来安置这些孩子。没错,任婷婷没有把这些孩子带回任家。
她在县城南门外租了一个带院子的民房,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租金不贵,一个月二百文,她眼睛都没眨就付了一年的。
院子不大,但比棚户区好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