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任婷婷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以为是哪个孩子半夜做噩梦哭闹，披着外衣推开门，却看到了一幕让她愣住的画面。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雾。任平生带着其他十一个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站好了队。
说是“站好了队”，其实也就是勉强排成了两排，歪歪扭扭的。
最小的任信还抱着任忠的腿不肯撒手，任念在打哈欠，任德在揉眼睛。
但任平生站在最前面，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将军。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起锻炼。”
任平生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已经学着大人的样子，沉稳、有力，
“姐姐收留我们，不是让我们来吃白食的。我们要变强，以后才能帮姐姐做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任婷婷站在房门口，没有说话。
她看着任平生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前天晚上说的话“我需要你们卖命”。
这孩子，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了。
“先绕院子跑十圈。”任平生下令，“跑完再做俯卧撑。跟我来！”
他带头跑了起来。
其他孩子跟着跑，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队伍稀稀拉拉的。任念跑了两圈就跑不动了，蹲在墙根喘气；任信跑了半圈就直接坐地上了，被任忠拎着后领拽起来继续跑。
任婷婷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这群孩子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面。
队伍的最后面，有一个拖着腿的身影。
那是任善、阿福，那个瘸腿的十一岁少年。
他的右腿有问题，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后天受伤留下的，走路时一瘸一拐。跑步对他来说就更难了，
他每跑一步，身体都会猛地歪向一边，然后靠左腿强行撑住，再迈出右腿，如此反复，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拼命扑腾。
他跟在大部队后面，被远远地甩开了。
任平生已经跑完三圈了，他才跑完一圈。但他在跑，一直在跑，脸上全是汗，牙关咬得咯咯响，那条瘸腿每着地一次，他的眉头就皱一下，显然很疼。
但他没有停。
任婷婷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叫他停下来。
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叫了，这个倔强的孩子一定会用更倔强的表情看着她，说“姐姐我不疼”。
然后继续跑。
十一岁的孩子啊。
在这个世界，十一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当学徒、干苦力、甚至上战场了。
但在她的那个世界，十一岁的孩子还在上小学，还在爸妈怀里撒娇。
任婷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圈。
两圈。
三圈。
任善跑得越来越慢，那条瘸腿的拖动幅度越来越大，他额头的汗水滴在地上，在晨光中闪着光。
其他孩子都已经跑完了，在院子里做俯卧撑。只有他还在跑。
任平生做完俯卧撑站起来，看了一眼还在跑圈的人，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带着其他孩子继续做下一项训练——深蹲。
任善一个人跑完了十圈。
当他跑完最后一圈，跌跌撞撞地回到队伍里时，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任平生说：“跑……跑完了。”
任平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归队。”
任善站到队伍最后面，开始跟着做深蹲。
他的右腿蹲下去的时候明显使不上力，身体歪歪扭扭的，但他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地做着，嘴里数着数：“一、二、三、四……”
任婷婷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房梁，使劲眨了眨眼睛。
“林越你这个乌鸦嘴。”她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心软不心软’的……谁心软了？我这是……这是战略性心疼。”
她给自己找了个听起来很专业的词，然后觉得好受了一些。
但脑子里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怎么都甩不掉。
孩子们训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任婷婷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摆在堂屋的桌子上。孩子们洗完手脸，一个个坐到桌前，等待开饭。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孩子们都察觉到任婷婷的表情有些不对，她虽然还是在笑，但笑容很勉强，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任念最敏感，她坐在任婷婷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小手悄悄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任婷婷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开饭吧”。
她站起来，走到孩子们中间，忽然蹲了下来，伸手把离她最近的任念搂进怀里。然后伸开另一只胳膊，把旁边的任忠也搂了过来。
孩子们愣住了。
“姐姐？”
任婷婷没有回答。
她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搂过来，胳膊不够长，搂不住所有人，她就站起来，走到每个人身边，搂一下、拍拍肩膀、摸摸头。
最后，她站在任善面前。
这个瘸腿的少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刚才训练时的汗珠。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姐姐不高兴的事，眼神里有一丝紧张和不安。
任婷婷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任善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任善僵住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轻轻地搭在了任婷婷的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像在安慰她。
“姐姐，你怎么了？”他问。
任婷婷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