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山路上又来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一顶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轿子后面跟着几个挑夫,挑着食盒、被褥、夜壶,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轿子停在四目院门口,帘子掀开,一个人先探出头来。戴着一顶镶玉的瓜皮帽,脸白得不像男的,嘴唇涂了胭脂,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石板。
“哎哟喂,这是什么破地方?路这么难走,轿子颠得我腰都快散架了。”
乌侍郎从轿子里钻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看不见的灰,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嘴巴撇成了八字。
“你们这山村野地,就没人出来迎接一下?我家小王爷身子娇贵,奔波了这么久,连口热水都没有?”
四目站在正殿门口,眉头皱成了川字。千鹤从后院赶过来,满脸堆笑。
“乌侍郎息怒,山野小庙,招待不周。热水马上烧,厢房也收拾好了。”
“厢房?”乌侍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家小王爷能住厢房?你们这破地方有正殿吗?正殿腾出来,让小王爷歇着。”
四目的脸拉下来了。
嘉乐蹲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萝卜,小声嘀咕了一句。
“娘娘腔,事儿真多。”
声音不大,但乌侍郎听见了。
“你说什么?”乌侍郎转过身,尖细的声音在大院门口炸开,“你再说一遍?你说谁娘娘腔?你一个臭赶尸的徒弟,敢对我指手画脚?”
嘉乐嘴张了张,菁菁从旁边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嘉乐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写着“不服”。
千鹤连忙打圆场,“乌侍郎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厢房收拾好了,您先带小王爷进去歇着。热水马上送到。”
“小孩子不懂事?”乌侍郎的矛头转向千鹤,
“千鹤道长,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奉朝廷之命押送金棺,一路上给你们供吃供喝,到了你这儿,连句好话都听不着。金棺里的东西要是出了岔子,你担得起吗?”
千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四目忍不住了。他从正殿台阶上走下来,铜铃叮当响了几声。
“你这娘娘腔在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乌侍郎脸色大变。他夹起嗓子,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
“来人呐!来人呐!这些刁民要造反啊!”
随行的官兵鱼贯而入,七八个人,腰刀出鞘,铁器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把四目、千鹤、嘉乐围在中间。
“拿下!全部拿下!”乌侍郎躲在官兵后面,手指头戳得老远,“敢对本官不敬,送到衙门先打三十大板!”
四目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铜铃,那是他驱尸布阵的法器。嘉乐把手里的萝卜一扔,抄起靠在墙边的扁担。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轿帘掀开了。
一个小孩儿从轿子里走出来。六七岁,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黄色的长袍。他不像乌侍郎那样浓妆艳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月光下像一株竹子。
“够了。”
声音不大,但乌侍郎立刻收了声。官兵们面面相觑,把刀插回鞘里,退到两边。
“小王爷,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别吹着。”乌侍郎转身跑过去,弯着腰,声音从尖细变成绵软,
“您放心,这些刁民交给奴才处理,您回去歇着,奴才保证……”
“我说够了。”小王爷看了乌侍郎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乌侍郎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嘴唇哆嗦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小王爷转向四目,微微点了点头。
“道长,打扰了。乌侍郎性子急,多有得罪,我替他赔个不是。”
四目手从铜铃上松开,哼了一声,没接话。
千鹤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小王爷客气了,里面请,里面请。”
乌侍郎跟在后面,嘴还撅着,走得不太情愿。他从小王爷身后探出头,对着四目等人甩下一句话。
“这件事就算了,本官宽宏大量,不再追究你们责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挡着小王爷的路。”
说完下巴一抬,鼻子朝天,挽着小王爷的胳膊往里走,步子扭得像踩在棉花上。
四目那暴脾气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