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水只用了三天就让母狼的伤口长出了新肉。
黑色的腐肉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像春天冻土下冒出的第一茬草芽。感染退去,发烧停止,呼吸恢复了平稳。她能站起来了——用三条腿。
左后腿垂在地上,像一根多余的枯枝。骨头长歪了,筋腱也缩了,那条腿再也无法承重。她能拖着它走,但跑不起来。一只不能跑的狼,在这个世界等于死了。
但她还在。这就够了。
林渊趴在獾洞里,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洞口,用三条腿支撑身体,抬头看月亮。她的侧影在月光下像一尊青铜雕塑,伤痕累累,但脊背挺直。老狼把鼻子伸进寒风里嗅了嗅,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渊。“出来。”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精神力传意。
林渊愣了一下。他以为母狼没有觉醒道种,但显然他有——只是从来没有用过。也许是因为不需要,也许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你没有名字。”母狼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有。白泽。”
“白泽。”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很生硬,像石头摩擦石头,“什么意思?”
“一个神兽。知道所有东西的名字。”
“你很会起名字。”她的语气里没有夸奖,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她转身,用鼻子指着峡谷下方的雪地,“看到那块石头了吗?”
林渊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岩石,半埋在雪里,离獾洞大约五十米。“看到了。”
“跑到那里,再跑回来。”
“现在?”
“现在。”
林渊冲出洞口。
雪很深,没过他的小腿。他用尽全力跑,四条腿交替踩在松软的雪面上,每一次落地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前三十米还算顺利,后二十米体力开始下降,呼吸乱了,步伐也乱了。等他跑到岩石那里折返回来时,母狼用鼻子点了一下地面。
“十一秒。太慢。”
“我才——”
“太慢。”她打断他,“铁头不会有耐心等你长大。”
林渊闭嘴了。铁头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知道母狼说得对。铁头的狼群正在壮大,灰耳、短腿、白腰都跟着他,最近又有几头流浪狼加入。他的势力已经是林渊的三倍。等他觉得自己够强了,他会来。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斩草除根。
“我应该做什么?”林渊问。
“跑。咬。躲。”母狼用三条腿走到他面前,“狼的战斗只有三件事。跑得比敌人快,咬得比敌人准,躲得比敌人聪明。其他都是废话。”
她开始教他跑步。
不是普通的跑——是猎杀时的跑。爪子该怎么落地?先着外侧,还是先着内侧?母狼纠正了他二十三次,他才掌握了正确的落地角度。“你的爪子太硬,落地没有缓冲,声音会传给猎物。要把体重分散,像雪落在雪上。”
林渊试了一遍。果然,声音小了很多。但速度也慢了。
“快和轻是矛盾的。”他说。
“没有矛盾。只有不会。”
母狼示范了。她用三条腿跑,速度比林渊用四条腿还快,而且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像一片羽毛,在雪面上滑行,爪子几乎是悬浮在雪面上。林渊看呆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左后腿断了之后,我学会了用灵气减轻体重。”她站住,回头看他,“你的灵气都用来打人。我的灵气用来活命。”
林渊沉默了。他确实一直在追求攻击力——冰雾、冰锥、绝对零域。但母狼教他的是生存。攻击可以等,生存不能等。
第二天,她教他咬。
不是乱咬,是有章法地咬。狼的牙齿有四十二颗,每一颗都有不同的用途。门齿剥皮,犬齿锁喉,裂齿碎骨。母狼找来一只冻死的兔子,让林渊解剖。他用犬齿咬开兔子的腹部,用门齿撕开皮毛,用裂齿咬断肋骨。“不对。”“哪里不对?”“太慢了。猎杀没有时间让你慢慢剥皮。”
她演示了一遍。从咬开腹部到取出心脏,不到三秒。林渊连看清都没看清。
“你练了多久?”
“十年。你只有三天。”母狼看着他的眼睛,“铁头三天后会来。”
林渊的脊背一凉。“你怎么知道?”
“白月说的。”
白月。那只纯白色的母狼,眼睛一金一银,总是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林渊只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都在雪地上画星图,画完就擦掉,从来不解释。“她来找你了?”
“昨晚。她说铁头的狼群会在月圆之夜进攻。还有三天。”
月圆。后天晚上。
林渊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掏空内脏的兔子。兔子的眼睛还睁着,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一只灰白色的小狼,浑身脏兮兮的,眼神疲惫。他还不到一岁。他还要对抗一头比他大一倍的狼王,以及他的整个族群。“我会输。”他说。
“你会。”母狼没有安慰他,“但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
第三天,她教他躲。
不是躲开攻击,是躲在对手的攻击范围之外。“狼的脖子只能转九十度,视野有一百二十度的盲区。找到那个盲区,你就赢了。”
她让林渊攻击她。他用尽全力扑过去,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他的牙齿就擦着她的耳朵过去了,什么都没咬到。再来。侧身。还是擦过。再来。低头。他咬到了空气。
“你在我身后。”母狼说。
林渊回头。她果然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