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是在睡梦中烧起来的。
他没有做梦。至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前一秒他还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听着洞穴外面风的声音。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像被扔进了一座熔炉，从骨头里往外烧，烧得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火焰从他的毛孔里喷出来，不是从左手，不是从右手，是从全身——胸口、后背、大腿、甚至头顶。衣服在瞬间烧成了灰烬，身下的干草被点燃，火舌从草堆里窜上来，舔舐着他的下巴和脸颊。空气被加热到扭曲，洞壁上的荧光苔藓在高温下发出焦糊的气味，岩缝里的灵芝封印冰层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岩壁往下淌，滴在火苗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萧燃没有感觉到疼。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以前他的火焰烧到手心的时候，掌心的皮肤会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起泡、蜕皮、再起泡、再蜕皮。他能感觉到疼，疼告诉他火在烧，疼告诉他该停了。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痛觉，火焰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他甚至觉得很舒服——像在冬天的寒夜里泡进一池温泉，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让他想闭上眼睛，永远不要醒来。
但他听到了银霜的叫声。
小狼在洞穴角落里尖叫，声音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穿了萧燃耳膜里那层温暖的迷雾。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银霜蜷缩在干草堆的边缘，身上的毛被火焰烤得卷曲，骨刺的尖端在高温下变了颜色——从象牙白变成了焦黄色。它想跑，但四条腿不听使唤，左前腿上的旧伤在灵液浸泡后已经好了大半，但恐惧让它的关节僵硬得动弹不得。
萧燃想伸手去抓它，但他的手臂动不了。不是被绑住了，是他在控制自己——如果他现在伸手，那团包裹着他拳头的火焰会先烧到银霜。距离太近，不到半米，火焰的温度至少一千度，银霜会在他的手指碰到它之前就被烤熟。
“白泽——”萧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林渊从洞穴入口冲进来。他刚从峡谷最高处的岩石上下来，爪子上还沾着晨露。他看到萧燃躺在燃烧的干草堆上，浑身是火，像一个正在融化的蜡烛。银霜缩在角落里，身体弓成虾米，骨刺炸开，眼睛瞪得溜圆。
林渊没有犹豫。
冰雾从他嘴里喷出，不是朝萧燃的身体，是朝萧燃周围的空气。冰温零下六十度，接触到火焰的瞬间，水蒸气凝结成冰晶，冰晶在高温下融化，融化的水吸收热量，火焰被压下去一个呼吸的时间。林渊抓住这个间隙，冲进火圈，一口咬住银霜的后颈，把雪貂往外拖。小狼在他嘴里发抖，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没有叫。
他把银霜甩给洞口等着的霜脊。母狼叼起银霜，退到洞外，用尾巴盖住小狼的身体，眼睛死死盯着洞内。
林渊转身回到萧燃身边。
萧燃的身体已经从燃烧中恢复了一些意识，火焰开始缩小，但还在烧。他的右手在灵芝的作用下已经好了，骨折处长出了新的骨痂，但现在那只手被火焰包裹着，新生的皮肤在高温下起泡、龟裂、渗出血清。他的左手按在胸口，五指弯曲，像是在抓自己的心脏。
“林渊……”萧燃的声音很弱，弱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我控制不住了……”
林渊蹲在他面前，冰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温度降到零下六十五度。他没有喷向萧燃，而是喷向自己——冰晶在他的皮毛上凝结，把他变成了一头银白色的冰狼。然后他走到萧燃身边，把身体贴上去。
冰与火接触的瞬间，洞穴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嘶——”声，像烧红的铁被扔进冰水。林渊身上的冰层在高温下融化，融化的水被蒸发成蒸汽，蒸汽在洞顶凝结成水珠，水珠落下来打在火焰上，又变成更多的蒸汽。整个洞穴像一间桑拿房，雾气浓到看不清对面的洞壁。
萧燃感到一阵冰冷的触感从胸口传来。不是冷水，是冰——林渊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那头银灰色小狼的头骨正抵着他的心脏。冰从林渊的皮毛里渗出来，透过萧燃烧焦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
血管里的火焰遇到冰，退缩了。
萧燃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瞳孔从放大恢复到正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火焰熄灭了，左手从胸口滑落，搭在林渊的背上。
火焰彻底熄灭了。
干草堆还在冒烟，洞壁上的苔藓被烤焦了一大片，岩缝里的灵芝封印冰层化了一半，银色的灵芝在融化的冰水中露出一个角，叶片的蓝光在雾气中一闪一闪的。
萧燃躺在灰烬里，浑身焦黑，衣服烧得只剩几根挂在身上的布条。他的头发烧光了，眉毛和睫毛也没了，脸上的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到处是龟裂的血痕。但他的右手还在，左手还在，心脏还在跳。
他睁开眼，看着洞顶的雾气。
“银霜呢？”他问。
“在外面。没事。”林渊松开他，退后两步，抖了抖身上的水。冰层已经全化了，皮毛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
萧燃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皮肤从手腕到指尖全是黑红色的焦痂，焦痂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和以前一样——起泡、蜕皮、再起泡、再蜕皮。他的异能每次失控，身体都会付出代价，这是他从小就习惯的。
但他这次失控的时候，手没有感觉到疼。
这是第一次。
萧燃把右手握成拳头，松开，握紧，松开。焦痂在关节弯曲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冻硬的皮革被折叠。没有血，没有组织液，焦痂下面的新皮已经长好了，只等旧皮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