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降惩戒,不是民风败坏,是人祸,是守正派蓄谋已久的算计。”
细雨簌簌敲打着窗棂,竹影摇晃,碎光落满床榻,斑驳零落。
杨喆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将查到的所有隐秘,缓缓道来。
“世人笃信阴阳相配,认定天地万物必有正负相合,便固执地以为,所有脱离这套规矩的情爱,皆是邪妄。他们不曾见过两人相守的赤诚,不懂无关性别、无关繁衍、只求岁岁相依的真心。无知便生畏惧,畏惧便生诋毁,诋毁便生杀伐。”
“守正派利用的,从来不是皇权,不是礼法,是天下人的愚昧与偏见。”
“他们假借皇室推崇的纲常礼教,狐假虎威,窃取民心。把纯粹相守的爱意定义为败坏世风的邪祟,以此树立自身‘守正祛邪’的高大名头,收拢世人信任。对内搅动人心、制造猜忌,对外勾结叛匪、破碎山河。他们守的从来不是正道,是权欲;护的从来不是苍生,是私利。”
“归云镇百年繁华,京外第一沃土,不是毁于刀兵,是毁在世人狭隘,毁在伪善当道。”
字字轻柔,句句沉重。
陆何惧静静听着,漆黑眼底一点点沉下寒凉。
他征战四方,阅尽人心险恶,见过贪利叛国之徒,见过嗜杀暴戾之匪,却从未见过这般阴毒虚伪的算计。
刀兵伤人,不过皮肉生死,转瞬便可尘埃落定。
可偏见诛心,伪善灭情。
它无声无息浸透世间,扭曲道义、颠倒黑白,逼迫真心之人藏起爱意、隐忍余生,让纯粹温柔的相守,沦为世人唾弃的罪孽。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陆何惧喉间轻涩,微弱叹息,气息浅浅颤抖:“世人守的是刻板条文,是世俗脸面,唯独不是本心正道。”
守山河,护万民安稳。到头来才知,最祸乱山河的,从不是边境匪寇。是人心。是盲从。是伪善。是刻板礼教束缚之下,众生无尽的狭隘。
杨喆鼻尖酸涩难忍,垂眸凝望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掌心。
一只久病微凉,伤痕暗藏;一只浴血归来,疮疤累累。
两只孱弱残缺的手,紧紧缠绕、十指相锁,严丝合缝,无可分离。
前段时日
所有人避之不及、冷眼非议,唯有陆何惧不惧流言、不顾非议,以一身傲骨,替他抵挡世间千夫所指,以一腔赤诚,护他残命余生。
那时天下皆说他们是错,是邪,是妄。
唯独陆何惧,信他、护他、守他。
他们从未害人,从未作乱,从未负山河、负世人。
不过是相爱相守,不过是彼此托付,不过是想在苍茫人世间,寻一人岁岁相伴、共渡余生。
却生生被世俗定义为罪孽,被礼法定义为邪妄,被伪善之人当作搅动乱世、收割人心的棋子。
世间万般正道,何其讽刺。
外间药炉温煮已久,苦涩绵长的药香丝丝缕缕漫入卧房,缠绕在两人周身,温柔又凄苦,像他们半生浮沉的宿命。
杨喆微微抬身,动作慢得近乎迟缓。每一次起身,体虚带来的眩晕便阵阵袭来,四肢发软,头晕目眩,可他咬着薄薄的唇,硬生生撑住。
他不敢惊扰身侧重伤未愈之人,所有隐忍的疲惫、病痛的酸楚,尽数独自吞咽。
他侧身取过枕边温热的青瓷药碗,汤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下人反复温煮、细细调试过的温度。
“吃药了。” 杨喆低声轻语。
他极轻地松开一丝紧扣的指尖,却不肯彻底分离,小指依旧缠缠相勾,像两世羁绊,断无可断。
陆何惧温顺抬眸,褪去所有将军傲骨,眼底只剩全然的依赖与顺从。
沙场之上杀伐决断、宁折不弯的少年将军,此刻躺在爱人身侧,卸下所有铠甲锋芒,脆弱又温顺,全然交付自身。
杨喆垂着眼,长睫轻颤,舀起一勺深褐汤药,凑近唇边细细吹凉。
温热的气息拂过药面,吹散苦涩热气。
他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仿佛手中盛着的不是治病汤药,是彼此易碎珍贵的余生。
一勺药汁轻柔送入陆何惧干涩苍白的唇中。
苦涩瞬间漫满舌尖,浸透喉间,蔓延至五脏六腑。
陆何惧本就体虚重伤,苦涩药性入体,脏腑隐隐抽痛,可他分毫未避,尽数咽下,目光一瞬不移,牢牢落在杨喆苍白疲惫的脸上。
他看得见少年眼下深重的疲惫,看得见他干涩起皮的唇,看得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憔悴。
他看得见,这个人在自己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漫漫长夜里,独自熬过整座庭院的孤寂,扛过高热病痛,承受千里之外生死连心的惶恐,坐在冰冷石阶上,一夜一夜,枯等他归期。
他欠他太多。
一勺、两勺、三勺。
汤药绵长苦涩,反复熨帖重伤亏虚的躯体。
杨喆耐心至极,动作轻柔舒缓,全程屏息凝神,眼底温柔盛满了眼前之人,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待一碗汤药尽数饮尽,杨喆正要收回手,指尖骤然被人牢牢攥紧。
力道极轻,虚弱得几乎无力,却带着拼尽全身气力的执拗,死死扣住,不肯松开分毫。
陆何惧微微侧身,胸腹伤口被牵动,骤然袭来尖锐剧痛,让他身躯猛地一颤,薄唇死死抿紧,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苍白的面容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剧痛席卷全身,他却分毫未退,哑声固执开口,气息破碎颤抖:“换我……喂你。”
杨喆心头骤然一震。
他看着眼前人强忍剧痛、隐忍颤抖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滚烫执拗的温柔,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汹涌漫遍四肢百骸。
“你伤太重,别动。”杨喆低声劝阻,嗓音微颤。
陆何惧却轻轻摇头,漆黑眼眸定定望着他,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与独属于他的偏执温柔:“我没事。”
话音落下,他凭着仅剩的气力,缓缓抬手,颤抖的指尖握住旁边另一碗专为杨喆温好的汤药。
他每动一分,脏腑的伤口便撕裂一分,冷汗层层浸透寝衣,纤细的手腕不停轻颤,几乎握不稳一只轻薄瓷勺。
往日稳握长枪利刃、纵横沙场的手,此刻连舀药都格外费力。
可他不肯放弃。
他沉睡之时,是此人不眠不休、寸步不离,以自身孱弱,守他余生生机。如今他醒了,便要亲自守他,哪怕病痛缠身、重伤难愈,也要亲手抚平他所有疲惫与苦楚。
陆何惧垂眸,细细吹凉勺中药汁,动作笨拙、吃力,却无比认真。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被褥之上,悄无声息。
杨喆望着他隐忍苍白的眉眼,望着他强忍剧痛、竭力温柔的模样,眼眶彻底温热。
他不再推辞,微微低头,凑近他的指尖,温顺咽下满口苦涩汤药。
药苦难忍,可掌心相扣的温度滚烫温热,穿透所有病痛寒凉,熨平两世所有的孤寂、亏欠、别离与煎熬。
一室寂静,细雨敲竹,光影婆娑。
两个满身伤病、历经乱世浮沉的人,并肩卧于方寸床榻之间,相互依偎,相互喂药,十指始终紧扣,寸寸不离。
世人皆说他们悖逆阴阳、败坏纲常,是世间需要肃清的邪妄。
守正派假借天道礼法,借世人愚昧偏见,搅动山河祸乱,屠戮人心,颠倒正邪。
可谁也未见,世间最坦荡、最纯粹、最忠贞的道,从不在刻板礼教,不在皇权威仪,不在世人定义的正邪。
不在阴阳相配,不在世俗规矩。
只在本心,只在相守,只在历经生死别离依旧不离,历经流言非议依旧不负,历经乱世崩塌依旧相依。
他们以残躯抵风雨,以真心破虚妄,以两世相守,证一生正道。
掌心紧紧相扣,便是握住彼此命脉,握住破碎乱世里永不倾覆的真心,握住往后岁岁年年,所有安稳余生。
温柔长夜,无喧嚣,无非议,无战乱,无别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