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从将军府回来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萧将军说好。”她一路小跑着回来,气都没喘匀,“他说公主定什么时辰就什么时辰,他说他那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府里等着,他说——”
“行了。”楚昭宁打断她,“他到底说了几句?”
翠屏掰着手指头数:“‘好’、‘听公主的’、‘末将恭候’。”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了,他脸红了。”
楚昭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萧景珩,堂堂镇北大将军,杀敌无数,跟她的人说三句话都能脸红。
“那就后日辰时,城东柳林。”
“奴婢去回话!”
“让侍卫跟着就行,你别跑了,看你这满头汗。”
翠屏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跑了。
到了约定的那天,楚昭宁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妆台前了。铜镜磨得不亮,人影模糊,她凑近了些,看了看自己的脸。
十八岁,没有皱纹,没有疤,嘴唇也不用涂口脂就红润润的。上辈子她嫁进侯府第三年就开始显老了,眼角干得像要裂开,柳婉清说她“未老先衰”,齐昭衍听了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去了柳婉清房里。
“翠屏,今天梳个简单的。”
“奴婢给您梳个坠马髻?配那支白玉簪?”
“行。”
翠屏的手巧,不一会儿就梳好了。楚昭宁对着镜子照了照,坠马髻斜斜地垂在一侧,白玉簪插在发间,衬着鹅黄色的褙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很少这样打扮自己。上辈子她总是穿得老气横秋的,因为婆婆说她“太艳了招蜂引蝶”,齐昭衍也说她“低调些好”。她就真的低调了五年,低调到站在人群里都没人认得出来。
这辈子不低调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楚昭宁没坐轿,骑了匹马。枣红色的,个头不大,温顺得很。她上马的动作利落,一脚踩镫,翻身上去,裙摆在空中划了个弧。
翠屏在下面仰头看着,有点担心:“公主,您行吗?”
“我十二岁就会骑马了。”
“可是您好久没骑了——”
“所以你跟着跑?”
翠屏闭嘴了。
楚昭宁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小跑起来。翠屏在后面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喊:“公主!等等奴婢!奴婢腿短!”
城东柳林离皇宫不远,骑马两炷香的功夫。楚昭宁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柳林入口。
萧景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没有穿铠甲,腰间只束了条皮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动也不动。
看见她骑马过来,他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楚昭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将军来得早。”
“末将刚到。”他声音有点紧。
楚昭宁看了一眼他靴子上的泥——鞋底和鞋面交界处有一圈湿印子,露水还没干。刚到?至少站了半个时辰了。
她没拆穿他,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脚在镫子里卡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萧景珩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握剑磨出来的。他扶住她之后立刻就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公主小心。”他说。
楚昭宁站稳了,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睛,不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走吧。”她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率先往柳林里走。
三月的柳林,枝条刚泛绿,细看才能看见米粒大小的嫩芽。地上铺着去年落下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黑点在灰白的天上晃来晃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至少两步的距离。
楚昭宁走得不快,萧景珩也走得不快,但他是刻意放慢的——她注意到他的步子很大,每次迈出去都收着,像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两人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的安静。楚昭宁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浑身绷着,连呼吸都在控制,好像怕喘气太大声会吓着她。
“萧将军。”她先开口了。
“末将在。”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末将’?”
萧景珩顿了一下:“……那叫什么?”
“你叫我昭宁,我叫你景珩。行不行?”
萧景珩没吭声。
楚昭宁侧头看他,发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在咬牙。
“不行?”她问。
“不是不行。”他声音有点闷,“臣……我……叫不出口。”
“为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楚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萧景珩也停了,但还是不看她,目光落在她肩膀后面那棵柳树上,好像那棵树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萧景珩。”她叫他全名。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脸来,目光从柳树上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楚昭宁一下子读不完。紧张,忐忑,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沉甸甸的温柔。
“你叫不出口,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该嫁给你?”她问。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初春的冷空气在他嘴边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因为,”他说,声音很低,“我怕这是一场梦。我怕我叫了你的名字,梦就醒了。”
风从柳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味道。
楚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上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齐昭衍说她“天真可爱”,柳婉清说她“好骗”,婆婆说她“不会生养”。她以为婚姻就是这样——你嫁一个人,给他生孩子,伺候他的父母,忍受他的冷落,然后老去,死去。
原来不是的。
原来会有人说“我怕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看。”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背。
萧景珩低头看着被她捏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疼吗?”她问。
“不疼。”
“那就不是梦。”
萧景珩看着那个红印,忽然笑了。
那是楚昭宁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气的轻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都在发光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绽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哗哗的流水。
“昭宁。”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好听,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嗯。”她应了一声,假装镇定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景珩跟上来,这次隔的距离近了一些,只有一步了。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柳林越来越密,枝条在头顶交错,筛下碎碎的日光。远处放风筝的人收了线,小黑点落下去,不见了。
“景珩。”楚昭宁忽然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