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这件事,楚昭宁想了好几天。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把萧景珩吓着。总不能一上来就说“我上辈子嫁过人,被弄死了,又活了”——这话搁谁听了都觉得是疯话。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她想得要快。
那天晚上,萧景珩从兵部回来,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他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筷子夹菜夹到一半停了,像在想什么事。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没问。
吃完饭,萧瑶收拾碗筷去厨房。楚昭宁端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萧景珩,一杯自己捧着。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蜡烛烧了一会儿,灯芯歪了,火苗忽明忽暗。
“怎么了?”她问。
萧景珩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兵部有人参了我一本。”
“参你什么?”
“说我拥兵自重,结党营私。”
楚昭宁皱眉。拥兵自重?萧景珩这个人,连跟朝中大臣吃饭都不愿意,说他结党营私,鬼才信。
“谁参的?”
“齐昭衍的人。”萧景珩喝了一口茶,“他在兵部安插了不少人,慢慢在渗透。今天参我,明天就该参别人了。”
楚昭宁放下茶杯,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了。
“景珩,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听了别害怕。”
萧景珩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
“我做过一个梦。”她说,“很长很长的梦。”
她用了“梦”这个字。不是不敢说实话,是怕说实话他接受不了。先从“梦”开始,看看他的反应。
“什么梦?”萧景珩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我梦见我嫁给了齐昭衍。”楚昭宁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折,“梦里的故事很长,从十八岁嫁给他,到二十三岁死在他手里。五年。”
萧景珩没说话。
楚昭宁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梦里,我嫁进侯府第一天,婆婆就给了下马威。说公主身份尊贵,但到了侯府就是侯府的媳妇,要守侯府的规矩。她让我每天天不亮就去请安,在正堂站着等她梳洗打扮,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有时候她忘了,能站一上午。”
萧景珩的呼吸重了一下。
“嫁妆是进门第三天开始少的。先是两箱云锦,说是侯府要招待贵客,借去用用。然后是金银器皿,说是侯府周转不开,先拿去当了,回头赎回来。再后来是田地铺子,说是交给侯府打理,比我自己管着省心。”楚昭宁顿了顿,“一样一样,慢慢拿走。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说‘回头还’。但从来没还过。”
“昭宁——”萧景珩的声音有点哑。
“你听我说完。”楚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这些都不算什么。最狠的是绝子药。”
她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齐昭衍和柳婉清给我下的。藏在茶水里,藏在汤药里,藏在每天的饭菜里。我不知道吃了多久,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生了。大夫说这辈子都不能生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侯府老夫人知道。她不但不管,还说‘不会生蛋的母鸡留着有什么用’。小姑子每天指桑骂槐,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齐昭衍从来不说话,就看着,看着她们欺负我,有时候还会笑。”
楚昭宁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后来我发现了他通敌的证据。”她说,“他跟北境敌国通信,要里应外合,推翻朝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现的——那段梦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拿到了什么东西,藏在袖子里,被他发现了。”
她闭上眼睛。
“他拔剑,一剑穿胸。柳婉清站在旁边,笑着看我死。齐昭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昭宁,你知道得太多了。’然后又说,‘下辈子也别想嫁我。’”
楚昭宁睁开眼,眼眶里没有泪。上辈子她已经把眼泪流完了,这辈子不想再为那两个人流一滴。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醒在大婚的花轿里,手里攥着喜帕。唢呐在外面吹,鞭炮在外面响,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
她说完,沉默了。
萧景珩也沉默了。
蜡烛又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景珩。”楚昭宁叫他。
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看见萧景珩的脸。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在咬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跳,一根一根的,像蚯蚓。
“景珩?”她又叫了一声。
萧景珩没看她。他盯着前方,盯着墙上的某一点,目光是空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不是梦。”
楚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梦。”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是真的。”
楚昭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珩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复杂了,楚昭宁一下子读不全——有愤怒,有心痛,有后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所以你退婚的时候,”他说,“一点都不难过。”
“不难过。”楚昭宁说,“我只觉得庆幸。”
“所以你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娶你。”
“……是。”
萧景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昭宁。”他睁开眼,“你梦里——我是说那个梦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楚昭宁愣了一下。
“你在梦里,”她说,“跟我没什么交集。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你几次。你从来不跟人说话,喝一杯酒就走了。”
萧景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以后,你率军踏平了北境王庭,亲手砍下了齐昭衍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