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萧景珩最后还是煮了。
回到将军府已经快三更了，楚昭宁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进了院子直接拐进厨房，生火、烧水、下面，动作麻利得像在军营里生火做饭。楚昭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灶火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进来坐着。”他没回头，手在锅里搅了一下，“门口冷。”
楚昭宁走进去，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但她觉得暖和，灶火烤得脸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香味。
面端上来的时候，楚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清汤白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蛋煎得刚好，边上是焦的，蛋黄还没全熟，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金黄色的汁液渗进汤里。
她吃了一口，抬头看萧景珩。他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同样的面，正在吹气。
“你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回来还给我煮面，不累吗？”
“不累。”他低头吃了一口面，“以前在边关，打完仗回来累得动不了，也得自己做饭。不做没得吃。现在有人陪着吃，比一个人吃强多了。”
楚昭宁没接话，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汤都喝完了。
萧景珩看着她的空碗，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楚昭宁就起来了。萧景珩还没走，正在穿靴子，看见她从里屋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跟你一起出门。”
“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楚昭宁昨晚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把前世临死前那些模糊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捋。她记得自己拿到的那份证据，不是她主动找的，是一个人递给她的。那个人是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很糙，指甲缝里有泥，像干粗活的。
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她在侯府的时候，有一个老门房，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头。那个人在侯府待了几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从不多嘴。她临死前几天，老王头忽然塞给她一个布包，说“公主，这个您收好”。她打开一看，是几封信，齐昭衍和北境通信的密信。
她还没来得及看信的内容，就被发现了。
老王头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但她记得老王头有一个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当差。
“找谁？”萧景珩穿好靴子站起来。
“侯府的一个老门房，姓王。他在侯府待了很多年，手里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直接点了头：“他在哪儿？”
“他儿子在城外庄子上，先去找他儿子。”
两人出了门，骑马往城外走。天刚亮不久，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楚昭宁骑在枣红马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萧景珩跟在她旁边，目光一直往她这边扫，怕她掉下去。
“我能骑马。”楚昭宁说。
“我知道。”
“那你老看我干什么？”
萧景珩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耳朵红了一小块。
城外庄子上住了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给京城大户看庄子、种菜的。楚昭宁和萧景珩找到老王头儿子家的时候，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院子里磨镰刀。
“请问，是王贵吗？”楚昭宁站在门口问。
汉子抬起头，看见一男一女骑着马站在门口，女的衣着素净但料子不差，男的腰间挂着刀，愣了一瞬，站起来。
“我是。你们是——”
“你父亲是不是在镇远侯府当差？”
王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放下镰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找我爹干什么？”
“有些事想请教他。”楚昭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不会让他为难。”
王贵看着那锭银子，没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爹不在。”他说。
“去哪儿了？”
王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压得更低了：“半个月前就跑了。”
楚昭宁的心一沉：“跑了？为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再待在侯府会没命。”王贵搓了搓手，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走之前跟我说，‘贵儿，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知道得太多了。要是有人来找爹，你就说不知道。’”
楚昭宁和萧景珩对视了一眼。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了？”萧景珩问。
王贵摇头，摇了两下，忽然停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楚昭宁看见了那一下闪躲。
“王贵，”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不是商量，是命令，“你爹现在有危险。不是我们要找他，是要救他。侯府的人也在找他，万一被他们先找到，你爹就活不成了。”
王贵的脸白了。
他咬着嘴唇，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最后说：“我爹走之前，说他要去南边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具体在哪儿，他没说。但他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
王贵挠了挠头，学着他爹的语气，慢吞吞地说：“‘贵儿，东墙根底下埋着的东西，等爹死了再挖。’”
东墙根底下。
楚昭宁的心跳了一下。
“你家在东城的房子，还在吗？”她问。
“还在，空着呢。我爹走了以后就没人住了。”
楚昭宁转头看萧景珩。萧景珩点了下头。
两人骑马往回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楚昭宁的脑子里全是“东墙根底下”这几个字。老王头在侯府当了几十年的门房，侯府的一草一木他都清楚。他说的东墙根，是侯府的东墙根，还是他自家房子的东墙根？
“先去找他家的房子。”萧景珩说，“侯府现在进不去，打草惊蛇。”
楚昭宁点头。
老王头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房子是老的，墙皮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泥。院子门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萧景珩伸手一拽，锁就开了——锈得太厉害，根本锁不结实。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膝高，显然很久没人来过。楚昭宁提着裙摆走进去，鞋子踩在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绕到屋子东边，墙根底下堆着一堆破瓦片和烂木头。
“就这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