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衍被关进大理寺的第三天，萧景珩遇袭了。
那天楚昭宁在家等了一整天，从午后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夜深。萧瑶在堂屋里来回走了无数圈，走得楚昭宁眼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消失不见，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地上一层白霜。
门响了。
不是萧景珩推门的声音，是拍门。很急，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萧瑶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勇，浑身是血。
“将军遇袭了！”他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着嗓子喊出来的，“在城东巷子里，被人埋伏了，七八个人，都带刀。将军受了伤，在医馆——”
楚昭宁听见“受了伤”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在跑，跑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牙，但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萧瑶在后面追，喊她的名字，她没应。
她跑过两条街，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去捡。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身上在出汗，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医馆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楚昭宁冲进去的时候，看见萧景珩躺在一张木板床上，上衣被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和满身的血。几个大夫围着他，有人在止血，有人在缝伤口，有人在给他灌药。
萧景珩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肉翻开着，能看见底下的骨头，血把整条胳膊染成了红色。胸口也有伤，青紫一片，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
“景珩。”楚昭宁叫了他一声，声音在抖。
他没反应。
她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他的手冰凉，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手心，粗粝的，但此刻没有温度。她两只手一起握上去，想帮他捂热。
“他怎么样了？”她问旁边的大夫。
大夫满头是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他已经缝了很久了。
“右臂的伤最重，伤了骨头，要养几个月。胸口的伤还好，没伤到内脏。还有几处皮外伤，不碍事。最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失血太多。今晚要是能醒过来就没事，醒不过来就……”
他没说下去。
楚昭宁听懂了。
她握着萧景珩的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动没动。萧瑶赶到了，站在门口，看见哥哥浑身是血的样子，腿一软，靠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张勇瘸着腿走进来，一条胳膊也用布条吊着，脸上全是擦伤。
“怎么回事？”萧瑶哭着问。
张勇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说：“将军今天去大理寺送证据，回来的路上走的是城东那条巷子。平时不走那条路，今天说是绕道去给夫人买桂花糕——街东头那家，夫人爱吃。巷子里埋伏了七八个人，都蒙着面，提着刀。将军一个人，没带护卫。”
楚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萧景珩的手背上。
买桂花糕。
她前几天随口说了一句“街东头那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的好吃”，他就记住了。从大理寺回来绕一大圈，就是为了给她买桂花糕。
“那些人呢？”萧瑶问。
“死了五个，跑了两个。”张勇说，“将军受了伤还杀了五个，最后一个差点把他胳膊卸了，他愣是用左手夺了刀把人砍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还站着，浑身是血，手里拿着刀，站在巷子里，不让人靠近。”
张勇顿了顿，声音哑了。
“我问他‘将军，你没事吧’，他说‘桂花糕呢’。我找了半天，在地上捡到一个油纸包，踩烂了。他看着那个烂了的油纸包，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就倒了。”
楚昭宁哭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在萧景珩的手心里，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大夫把伤口都处理完了，退了出去。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景珩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楚昭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额头上有一道新伤，被大夫用布条缠住了，布条上渗出一小块血迹。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最后停在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手指在发抖。
“萧景珩，”她说，声音很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让我受委屈。你说话不算数。”
他当然听不见。
“你还没给我买到桂花糕。你答应的事还没做到。你要是敢不醒过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
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爬起来了，走过来，把一条毯子披在楚昭宁肩上。楚昭宁没感觉冷，但还是裹紧了，因为那是萧瑶的好意。
“嫂子，你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不睡。”
“你都两天没合眼了。”
“我不困。”
萧瑶没再劝，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三个人——楚昭宁坐着，萧瑶坐着，张勇靠着墙，守着那张木板床，守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楚昭宁趴在床边睡着了。不是想睡，是身体撑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她的手还握着萧景珩的手，没有松开。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渐渐散了，面前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流得不紧不慢。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萧景珩。
他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刀，站在对岸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河水声淹没了，她听不见。
“景珩！”她喊他。
他没动。
“你过来！”